日光淌過窗紙，懶懶地鋪在洛春風熟睡的眉宇間，為她蒼白的肌膚鍍了層暖金。窗邊的赤羽歪著腦袋，金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床榻，喉間溢位幾聲低低的“咕咕”，對這安靜的女主人顯出十足好奇。
床上的女子睡得很沉，纖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陰翳，似乎貪戀著這份暖意，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錦被滑落肩頭一角。細微的動靜驚動了赤羽，它撲稜著翅膀，輕盈地落在近旁的床欄上，帶起的微風拂散了床邊細小的浮塵。
洛春風被那點展翅的動靜擾醒，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眸底還氤氳著未散的睡意，帶著幾分少見的懵懂。她目光落在床欄上的雪鷹身上，未束的墨髮滑落，半掩住側臉。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剛睡醒的溫軟，輕輕撓上赤羽脖子兩側細密的絨羽，嗓音還帶著惺忪的啞：“怎麼了？”
那溫熱的觸感顯然極合雪鷹心意。赤羽喉嚨裡發出更響亮的咕嚕聲，甚至主動將毛茸茸的腦袋往洛春風手心蹭了蹭，親暱又依賴。
“怎麼了？”洛春風手上動作未停，指腹感受著絨羽的柔軟，又問了一遍。
赤羽像是聽懂了，歪頭看她一眼，忽地振翅而起，飛回自己棲架旁的籠邊，尖喙點了點食碗的方向。碗裡堆著的鳥食絲毫未動。
洛春風撐起身，望著那滿滿的食碗，若有所思：“你渴了？”
赤羽乖乖地點了下頭。
洛春風走到桌邊，拎起溫熱的茶壺。目光掃過桌面，恰好落在那隻何以醉平日最愛的、釉色天青的汝瓷杯上。她動作微頓，眼底掠過頑劣，隨即手腕輕傾——清澈的水流便穩穩注入了那隻珍貴的杯盞。
她端著杯子走回赤羽面前，將杯沿湊近雪鷹的喙：“喏，喝吧。”
赤羽似懂非懂，低頭看了看杯中清水，又看看洛春風，最終還是順從地低下頭，尖喙輕點水面，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恰在此時，門軸“吱呀”一聲輕響。
何以醉推門而入，撞見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晨光中，那慣常懶倦疏離的女子墨髮披散，單薄的寢衣勾勒出清瘦肩線，正微垂著頭，素手捧著那抹天青釉色，小心翼翼地遞向雪鷹。赤羽則溫順地斂著翅，低頭啜飲，一人一鷹在光影裡竟顯出一種奇異的寧靜。
這短暫的和諧，在何以醉的目光觸及洛春風手中那熟悉的青汝瓷杯時，戛然而止。
洛春風聞聲轉頭，對上他深邃的眸光，臉上那點剛睡醒的懵懂迅速褪去，染上一絲心虛。她晃了晃手中的空杯，語氣依舊帶著慣常的倦怠，彷彿只是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順手就拿了。”
何以醉面上笑意未減分毫，甚至加深了幾分，只是那雙桃花眼裡卻淬了冰，目光牢牢鎖住她手中那隻獨一無二的杯盞，一字一頓，慢條斯理地提醒：“夫人可知，這是府中——惟、一、一、個——青汝瓷杯？”
“剛知道。”洛春風將空了的杯子隨手往何以醉面前一遞，神情是一貫的懶倦“喏，還你。”
何以醉面上笑意分毫未減，甚至更溫和了些，只是眼底的暖意早己褪盡，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他接過那隻還殘留著鷹喙涼意的青汝瓷杯，指腹緩緩摩挲過杯壁光滑的釉面，聲音也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那真是……辛苦夫人了。”說話間，他另一隻手的玉扇骨隨意一抬，不輕不重地敲在籠架上赤羽的腦袋頂。
“咕——！”赤羽猝不及防捱了一下，猛地縮回腦袋，金瞳瞪圓了盯著何以醉，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又帶著明顯不滿的鳴叫，像是在抗議這無妄之災。
何以醉的目光依舊落在手中杯子上，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無意識的舉動。他唇角彎起的弧度依舊完美無缺，對著炸毛的雪鷹，語氣甚至帶上了點無辜的歉意：“哎呀，”他指尖彈了彈扇骨，發出清脆的聲響，“手滑。”
然而，他這故作姿態的“歉意”還沒落地，耳邊就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意。
“哈哈。”
何以醉倏地抬眼。
晨光正好，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洛春風身上。她微微歪著頭，墨髮如瀑散在肩頭，臉上不是慣常的倦怠疏離，也不是冰冷的譏誚，而是一種純粹的、毫無陰霾的、甚至帶著點狡黠小得意的開心。那笑容彷彿揉碎了日光，點亮了她整張臉，尤其是那雙眼睛熠熠生輝，正一瞬不瞬地、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望進他眼底。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悸動毫無預兆地蔓延開，甚至短暫地壓過了對杯子的心疼。何以醉捏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竟有些灼人。
“哎呀手滑”洛春風學著他方才的語氣，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戲謔的模仿，那清亮的嗓音在此刻聽來格外悅耳，“她慢悠悠地踱近兩步，帶起一陣極淡的藥草香混著她身上冷檀的氣息。目光掃過他捏著杯子，發白的指節，笑意更深，“怎麼，心疼了？”
那股溫熱的悸動並未消散，反而隨著她的靠近愈加清晰，何以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明媚和首白的揶揄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想維持那副雲淡風輕的面具，可心底那點因杯子而起的鬱悶，在她亮晶晶的注視下，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目光落在杯壁上根本不存在的瑕疵，腦子亂作一團：“沒有。”
“沒有？”洛春風的笑意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位來，她甚至伸出手指，在籠架上赤羽的腦袋上輕輕點了點。赤羽立刻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全然忘了剛才被敲的不快。這“叛變”的姿態落在何以醉眼裡，他本該不悅，可此刻，看著她與赤羽互動時自然流露的溫柔，看著她因捉弄到自己而愈發飛揚的神采，那股陌生的暖流竟再次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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