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掠過長廊轉角，正撞見她要尋的人。
何以醉斜倚在朱漆廊柱上，玉扇虛握，目光似落在遠處翻飛的簷角雀鳥，又似空茫一片。最惹眼的是他耳際——一抹極淡、卻極不尋常的薄紅，悄然暈染在冷白的膚色上，如同雪地裡綻開的一點不合時宜的胭脂。
影七腳步無聲，近前躬身：“世子，有訊息了。”
那抹薄紅瞬間隱去，快得彷彿從未存在。何以醉指節一緊，手中玉扇“唰”地展開，冰涼的扇面恰好遮住了下頜微妙的線條，只餘一雙深潭般的眸子，沉靜無波地轉向影七： “講。”
“茶樓主人，約見世子。”影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句清晰。
“備駕。” 何以醉合攏玉扇，指尖在扇骨上輕輕一叩，那點殘餘的、不知因何而起的漣漪，己被盡數斂入深不可測的眼底。廊下只餘他起身時，衣襬拂過空氣的微響。
馬蹄聲碾過青石，漸次遠離質子府，朝著遠處街角駛去。
何以醉踏入雅間時，新烹的茶霧正嫋嫋蒸騰。雲鳴野見來人，投茶的動作微滯：“何世子來得倒快。”
何以醉落座對面：“雲閣主竟也有算不準的時候？”
“不過是沒料到世子如此心急。”雲鳴野抬手，將一盞澄碧的茶湯推至何以醉面前，“東吳新到的早春，嚐嚐？”
何以醉指尖觸了觸溫熱的杯壁，卻未端起：“謝閣主美意，只是在下舊疾未愈，不宜飲茶。”
“那便開門見山。”雲鳴野呷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據我所查，洛尚書早年不過是個南疆中使，歸於禮部。自南疆歸來，官路便扶搖首上。巧的是，他回京那年，南疆聖女亦離奇失蹤。此後洛尚書於南疆諸事屢立奇功。更巧的是，回京三年後，不知哪兒冒出個‘親骨肉’，當年傳聞其母難產而亡，家中老人冒死尋親…”他語帶深意，目光落在何以醉臉上，“世子不妨猜猜，當年那尋回的‘骨血’，是何人？”
“家妻。”何以醉指腹摩挲著扇骨冰涼的玉質，眼底波瀾不驚，“僅此？”
“餘下的，尚在查探。不過嘛…”雲鳴野慢悠悠又飲了一口，靜待下文。
“酬金翻倍。”何以醉語氣平淡。
“爽快。”雲鳴野放下茶盞，“那便再贈世子一言：近來你這茶樓，風口浪尖，查得緊。虧得在下週旋，暫且無事。世子的‘買賣’，當心引火燒身。”
“有勞。”何以醉起身，“酬金三倍，煩閣主多費心。”言罷，轉身離去，無半分留戀。
待那身影消失在門外，雲鳴野方從桌底摸出算盤，指尖撥弄，珠玉碰撞的脆響“哎呀，發了發了。”
青帷馬車碾過京都喧鬧的長街，影七沉默地駕著車，何以醉靠坐在車廂內，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冷的玉扇扇骨，雲鳴野那番關於洛春風身世的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圈難以平復的漣漪。南疆聖女失蹤、洛尚書青雲首上、冒死尋回的“骨血”……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模糊卻驚心的輪廓，指向那個此刻在府中、總是一臉倦怠蒼白的女子。她的毒脈，她的冷漠，她偶爾流露出的、如同淬了冰的鋒利……似乎都有了更深沉的根由。
馬車行至朱雀橋附近，人流愈發稠密，叫賣聲、嬉笑聲、車輪聲混雜成一片市井的洪流。車伕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剛出的口脂！桃花暈、石榴紅、櫻桃醉——姑娘們都喜歡！郎君買一盒給心上人吧！”一個嘹亮又帶著點油滑的嗓音穿透喧囂，清晰地鑽入車廂。
何以醉本閉目養神，聞聲，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顫。心上人？這個詞與他、與洛春風，都顯得如此荒誕可笑。然而，那賣貨郎口中的“姑娘們都喜歡”，卻像一根無形的線，猝不及防地勾住了他飄散的思緒。
洛春風的臉，毫無預兆地浮現在眼前。
不是她慣常的、帶著譏誚或倦怠的神情。而是更早一些的畫面——晨光中，她披散著墨髮，倚在窗邊逗弄赤羽時，側臉被暖金鍍上一層柔光，唯獨那唇……毫無血色，蒼白得像初雪覆蓋的薄冰，與她偶爾流露出的、轉瞬即逝的狡黠笑意形成刺眼的對比。還有昨夜在壽宴她閉目“昏迷”時，那抿緊的、同樣缺乏生氣的唇線……
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的衝動攫住了他。它來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清晰——那毫無血色的唇，不該是她唯一的顏色。
“停車。”何以醉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影七勒馬。
馬車在路邊穩穩停住。何以醉掀開車簾，並未下車，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那賣口脂的小販身上。攤子上擺著數個精巧的瓷盒，在陽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微光。
小販見有貴客駐足，臉上堆起更殷勤的笑：“郎君好眼光！這可是新到的‘春山醉’，最襯美人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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