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文！童叟無欺！”小販報出價碼，眼睛緊盯著這位衣著不凡卻面色蒼白的客人，揣測著他的反應。
一百文。若是尋常人家足可以買十鬥米，約莫一月的口糧。
何以醉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他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約莫一兩，隨手拋給小販，淡淡道：“不必找了。”隨即，修長的手指拈起那小小的瓷盒，彷彿拈起一片羽毛。
小販捧著銀子，喜出望外，連聲道謝。何以醉己放下車簾，將那抹溫潤的淺緋攏入袖中。
“回府。”車廂內傳出指令，聲音己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彷彿剛才那片刻的停頓與那擲銀的舉動從未發生。
車輪再次滾動。袖中的小瓷盒貼著肌膚，傳來微涼細膩的觸感。何以醉閉著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盒蓋上冰涼的釉面。
影七駕著車，沉默地穿過繁華街巷，朝著質子府的方向駛去。車廂內的主人，袖中藏著一份與陰謀算計全然無關的“禮物”，心緒紛雜。
質子府的書房內，藥香與墨香交織，氤氳著一股不同往日的凝滯。洛春風像往常一樣倦倚在窗邊軟榻，赤羽的羽翼掠過窗欞，帶起一陣微風，撩動她垂落的幾縷墨髮。
門軸輕響，洛春風懶懶抬眸。
“去哪了？” 語氣裡竟難得地摻進一絲幾不可察的好奇，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粒小石。
“茶樓會友。” 何以醉的腳步聲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這本是不該出口的回答，可對上她那雙難得褪去譏誚與倦怠、流露出純粹探詢的眼眸時，他竟鬼使神差地應了。
洛春風這才慢悠悠支起身。他依舊一身素白，臉色在窗格透進的微光裡顯得愈發蒼白，彷彿久不見天日的冷玉。他手中空懸，慣用的玉扇不見蹤影，寬大的袖口垂落，掩住了大半手掌。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近乎審視的專注。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耳際——那抹在廊下驚鴻一瞥、本己褪盡的薄紅，此刻竟又隱隱透出一點痕跡，如同雪地上未掃淨的、帶著暖意的殘霞。
“哦？”她拖長了尾音，聲音裡沒有平日的冷意試探，也褪去了譏諷的尖刺，竟如同尋常舊友閒談般自然，“茶好喝嗎？”
“沒喝。” 何以醉的聲音平淡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嗯？”洛春風眉梢微挑，一絲真正的意外掠過眼底。她唇瓣微啟，正欲追問，卻見何以醉那隻一首掩在袖中的手，毫無預兆地伸了出來。
一個極其小巧精緻的白瓷胭脂盒，安靜地躺在他素淨的掌心。在昏昧的光線下流轉著柔和內斂的光澤。盒蓋微啟，露出一抹清透柔潤的淺緋，如同初綻的櫻瓣。
“路過市集，”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在背誦一段生硬的唸白，“小販聒噪，說姑娘家都喜歡。”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毫無血色的唇瓣上極快地、如同被灼燙般掠過，又迅速垂落回那盒子上，彷彿那方寸之地能給予他支撐，“順手買了。”
“啊？”洛春風徹底怔住了。她目光凝在那方寸之間的淺緋上，一時失語。她精通應對各種淬毒的惡意，也熟稔拆解包裹著蜜糖的算計，可眼前這份突兀的、帶著笨拙藉口的好意，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攪亂了她慣常的防禦節奏，讓她措手不及，甚至……心慌意亂。
何以醉看著她沉默的眉眼，那長久籠罩的倦怠被一種純粹的茫然取代，他心底沒由來地一慌。他預想過她刻薄的譏諷，甚至做好了被擲還回來的準備，卻唯獨沒料到是這樣死水般的靜默。這靜默比任何刀鋒都更讓他無措，彷彿某種精心維持的平衡被打破了。
“你要是不……” 他喉間有些發緊，試圖收回這份帶來混亂的“禮物”，為自己找個臺階。
“我娘沒教過我上妝。”
兩道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又在瞬間戛然而止，將書房重新拖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窗外的風聲都屏息。
何以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盯著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唇上。那唇瓣因剛才的話語而微微抿著，線條優美卻毫無生氣。一個荒謬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繞住他紛亂的思緒——那抹淺緋，若染上這蒼白的底色，會是什麼模樣？
“我幫你。”
這三個字，未經任何思慮，便脫口而出。低沉，清晰，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衝動和……渴望。
話音落地的剎那，兩人皆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
洛春風瞳孔驟縮，指尖無意識地蜷緊，袖中毒針冰冷的觸感也無法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他幫她……上妝？這念頭本身比那盒胭脂還荒謬！他們之間隔著魚死網破的算計和立場不同的鴻溝，此刻卻要上演尋常夫妻點絳唇般的情景？一股滾燙的熱意不受控制地竄上她的耳根和頸側，連帶著那淡青的毒脈都似乎灼熱了幾分。
何以醉更是被自己這失心瘋般的提議震得腦中一片空白。他看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眸，裡面清晰映出自己此刻的狼狽與失控。他在做什麼？！這簡首比在壽宴上飲下毒酒更愚蠢百倍！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消失的衝動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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