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春風》第二十章 漣漪(1)

作者:HLL6·27天前

無憂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腳步無聲地落在光潔的青磚上。她抬眼望去,目光卻微微一凝——平日裡此刻該懶倦倚在窗邊軟榻、翻著閒書或是逗弄赤羽的小姐,此刻竟罕見地端坐在妝臺前。昏昧的光線裡,她背對著門,墨髮未束,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只留下一個靜默的側影。而她的視線,似乎正落在那方寸之間——桌面上,一隻小巧的白瓷胭脂盒安靜地躺著,盒蓋微啟,露出裡面一抹溫柔的淺緋。那專注的姿態,幾乎像是在凝視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解讀一道無解的謎題。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連窗外的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小姐……”無憂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打破了這片寂靜,她斟酌著措辭,“可要……上妝?” 問出這話時,她自己也覺得有些突兀,畢竟小姐向來最厭煩這些繁瑣。

洛春風的肩背猛地繃緊了一瞬,彷彿被這聲音從某個深遠的思緒裡驟然拽回。她並未立刻回頭,只是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隨即鬆開。再開口時,聲音己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倦怠,聽不出絲毫波瀾:“不必。何事?”

無憂垂眸,恭敬地回道:“奴婢只是來整理書冊。” 她指了指一旁矮几上堆疊得稍顯凌亂的幾卷書冊和散落的紙張——那是洛春風翻閱後隨手放置的。

洛春風的目光終於從胭脂盒上移開,卻並未看無憂,而是落在那堆書冊上。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不必了。一會兒我自己來。你去歇息吧。”

無憂一愣,下意識地想要堅持:“小姐,這種粗活,不該您……”

洛春風似乎也無意等她回答,視線掠過她,重新投向窗外天色:“書是我弄亂的,自然該由我收好。”

“是,奴婢告退。” 無憂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恭敬地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重歸寂靜,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洛春風站在原地未動,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窗外。那抹溫柔的淺緋,彷彿在她眼底烙下了印記,揮之不去。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妝臺邊緣劃過,留下細微的痕跡。

她終究是伸出手,卻不是去觸碰那胭脂。指尖懸在瓷盒上方片刻,最終只是輕輕一推,將那抹淺緋,連同盒蓋下那片小小的、不合時宜的春色,一併推至妝臺最暗的角落。動作乾脆,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彷彿在推開一件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累贅。

做完這一切,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艱鉅的任務。胸腔裡那股莫名翻湧的、混雜著煩躁與一絲難以名狀的悸動,終於被強行壓了下去。眼底重新覆上慣常的清冷倦怠,彷彿方才片刻的失神從未發生。

她轉身,走向那堆凌亂的書卷。素白的手指撫過泛黃的書頁邊緣,將它們一一歸攏、疊齊。動作專注而沉穩,帶著一種刻板的秩序感。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取代了方才無聲的凝視,成了此刻唯一的旋律。她將自己重新沉入這熟悉而可控的“戰場”——蠱毒、謀算、冰冷的器物,這些才是她該掌控的東西。至於那抹被推入暗處的淺緋……不過是個意外,一個不該擾亂心湖的漣漪,封存便是。

鴻臚寺廂房內,暮色漸沉,為窗欞鍍上一層暗金。滄溟月指尖正拂過東吳壽禮清單上最後一個名目,門外侍女輕叩,稟聲清晰如碎玉:“滄姑娘,貴人請見。”

“請。” 話音落時,她腕間玉鐲微晃,手中禮單己就著案上未熄的燭火一角。火舌溫柔舔舐,頃刻間,素紙化作幾縷青煙與灰白餘燼,飄散在沉滯的空氣裡。

何以醉推門而入時,恰見最後一點火星湮滅。他手中玉扇“唰”地展開,漫不經心地揮散眼前縈繞的淡煙,冰涼的扇骨映著窗欞透進的殘光,在他蒼白的下頜投下搖曳的影:“看來在下,來得不巧?” 尾音裹著一絲慣有的戲謔,目光卻精準地落在那案上新燼之上。

滄溟月抬眸,嗓音裹著東吳水韻般的涼意:“世子次次造訪,倒是都算準了這日暮時分?” 燭光在她沉靜的眼底跳躍,映不出半分情緒。

“非也,” 何以醉玉扇輕搖,遮住半張面容,唯餘一雙深潭般的桃花眼,笑意不達眼底,“不過是其他時辰……過於招搖,恐擾了姑娘清靜。” 他步履從容,行至案前,袍角無聲拂過地面。

“何世子要什麼?” 滄溟月開門見山,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間玉鐲光滑的弧面。

扇面微頓。何以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探詢,卻字字清晰敲在寂靜裡:“東吳傳聞有一機關秘術,得之可破百千敵陣,運轉乾坤於方寸之間……不知滄姑娘,可有聽聞?”

“不曾。” 滄溟月答得乾脆利落,面上不起半點波瀾。

“是麼?” 何以醉眉一挑,扇骨輕輕叩擊掌心,發出極細微的脆響,“姑娘為滄姓後代,竟也不知這祖上榮光?” 他微微傾身,目光鎖住她,帶著不容錯辨的壓迫,“聽聞百年前,東吳滄家機關之術冠絕一方,鬼神莫測。可惜懷璧其罪,十八年前一場浩劫,各方武林蜂擁上門爭搶……滄家一脈百餘口,慘遭滅門。那傳說中的秘術,亦隨之煙消雲散,不知所蹤……”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捕捉著最細微的變化,“話說回來,滄姑娘芳齡幾何?若在下沒記錯,怕也是……二十西了?”

空氣驟然凝滯。滄溟月眼底深處似有寒冰碎裂的微光一閃而逝。她擱在案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復又鬆開。

“好故事” 滄溟月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就是一件常事,“在下只是東吳扶桑皇欽定的外使。” 她抬起眼,淡淡抬眸瞥向何以醉,“世子所求,在下不知,謝禮煩請世子收回。”

話音落下的剎那,何以醉喉間猝然湧起一陣劇烈的嗆咳,撕心裂肺。他猛地以袖掩唇,玉扇“哐當”一聲脫手墜地。寬大的袖袍劇烈起伏,指縫間,暗紅的血沫不受控制地滲出,洇溼了素白的錦緞,在昏昧的光線下綻開刺目的血紅。咳聲在死寂的廂房裡迴盪,帶著一種摧枯拉朽般的虛弱,與他方才的步步緊逼形成驚心的對比。

滄溟月未抬眸,只平淡看著桌面燭光:“在下幫世子請大夫”

“不必,多謝滄姑娘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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