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踏著夜色回到質子府時，府邸早己沉寂。唯有他臥房那一扇窗欞，透出點點燭光，像黑暗中一隻沉默的眼，靜靜候著他的歸來。
他推門而入，帶進幾點夜色。腳步卻在門檻內頓住。
燭影幢幢，映著窗邊軟榻上的人影。洛春風並未像往常般倚臥，而是端坐。她手中，正攤開一卷的文書，那上面火紋彎刀的印記，赫然是西漠使臣赫連灼的親筆。
聽到門響，她攸然抬眸。視線撞上他的，沒有驚惶，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沉靜的、彷彿洞悉一切的倦怠。空氣似乎瞬間凝滯了，白日里那盒被推入角落的胭脂所帶來的無形漣漪，在此刻無聲地瀰漫開來，將書房裡那份慣常的算計與防備，攪得粘稠而陌生。
短暫的沉默像一層薄冰，橫亙在兩人之間。何以醉喉間湧起一絲癢意，卻被他強行壓下。他目光掃過她手中那捲要命的書信，最終落回她臉上，聲音比夜色更沉緩，帶著一絲不悅，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哪翻的？”
洛春風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一點，並未移開視線：“整理書冊時，找到了床頭的暗櫃。”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何以醉的視線掠過她身後那排看似尋常的書架，又落回她毫無波瀾的臉上。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蒼白的唇邊掠過，隨即隱去。
“哦，” 他向前走了兩步，玉扇的扇骨在掌心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嗒”聲，目光沉沉，像是認命“看來瞞不住了。”
洛春風的視線依舊停在手中的信紙上，語氣裡是慣常的倦怠：“不過是點礦產，有什麼好藏的？”
“私易礦產，輕則流放，重則問斬。” 何以醉寬大的素白袍袖拂過桌沿，他並未試圖去奪那捲要命的文書，反而在洛春風對面的圈椅裡從容落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鉤，鎖住她低垂的眼睫，“夫人這般不在意，莫非……” 他頓了頓，尾音拖長，帶著探詢，“……早己謀劃過更大的罪名？”
“質子有話便首說。” 洛春風終於抬眸。燭光在她眼底跳躍，映不出情緒，指尖依舊穩穩按著那泛黃的信紙。
何以醉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後靠近椅背，玉扇不知何時己握在手中，扇骨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極有規律地輕敲著掌心。“嗒……嗒……嗒……” 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如同倒計時，敲在緊繃的神經上。他盯著她，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比方說……謀逆之罪？”
“呵，” 洛春風輕笑“質子平時也這樣空口白牙，信口汙衊的嗎？” 她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頸側的淡青毒脈在燭光下微微凸顯。
“看來……” 何以醉的笑意加深，眼底卻一片漠然，“為夫猜對了。” 那篤定的語氣，如同宣判。
洛春風並未動怒，反而微微歪頭，墨髮滑落肩頭：“何質子果然人中龍鳳。既然如此，” 她指尖在信紙上輕輕一點，“可願合作？”
“合作？” 何以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玉扇敲擊的動作未停，“在下有何好處？”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陡增，“畢竟我這條賤命，對北齊那邊，多少還有點用處。” 他的目光探究，毫不掩飾的刺向洛春風倦怠的眸“倒不知長公主殿下，到底給了夫人什麼天大的好處，能讓夫人這般……死心塌地？”
空氣瞬間凝滯。
洛春風臉上那點慵懶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餘下蒼白與沉寂。她緩緩斂了眉目，濃密的睫羽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陰翳，語氣依舊是一貫的平靜
“好處？”她唇邊溢位一絲苦笑，目光落在自己按著信紙的、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彷彿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若不幫，早就死於意外了。”
最後七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逾千斤。
何以醉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回自己手中的玉扇。方才的冷硬悄然褪去，語氣裡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更像是在權衡利弊：
“既如此……” 他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扇骨，“我若真去了，便是半分好處也撈不著，還要平白惹一身腥。這等蝕本的買賣……” 他抬眼，目光重新鎖住她，帶著商賈般的精明與首白，“我，為何要做？”
洛春風的指尖依舊按在那信紙上，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她迎上他的視線，唇邊浮起一抹辨不清意味的弧度，聲音帶著一絲意味不明：“質子確定？”
“蝕本買賣，自是不做。”
“那這幾日，我只好回尚書府小住了。”
夫人若是思念岳父大人，”何以醉指尖漫不經心撥弄著玉扇扇骨，眼底笑意疏淡，“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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