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間那令人窒息的空氣和何以醉若有似無的目光。洛春風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墨香和紙張的陳舊氣息，這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她將抱來的錦被隨手拋在窗邊的軟榻上，並未立刻鋪開。黑暗中，她走到書案前，指尖拂過冰涼的硯臺邊緣。回尚書府？絕無可能。但戲，肯定是要做足的，她走到靠牆的書架旁，指尖劃過一排排書籍，最終停在一本厚重的《京都風物誌》上。抽出來，書頁間夾著幾張薄薄的、蓋著戶部小印的空白路引憑證。抽出一張，她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提筆蘸了殘留的一點墨汁，在空白處寫下“南璃”二字，目的地一欄卻空著。
做完這些，她將憑證隨手放入荷包，走到軟榻邊，抖開素色錦被，將自己裹了進去。山檀的氣息包裹著她，是唯一熟悉而安定的味道。窗外夜色沉沉，她閉上眼，將所有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翌日清晨。
天色剛泛起魚肚白，質子府己有了細微的動靜。
角門外，一輛掛著質子府標識的青帷小車靜靜候著。洛春風在無憂的攙扶下上了車。她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月白錦緞衣裙，臉上覆了一層輕薄的素紗帷帽，帽簷垂下的絹紗長至肩頸，將她面容和頸側可能引人注目的淡青毒脈都遮掩得嚴嚴實實。
“去尚書府。”她隔著車簾，對車伕吩咐。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碾過青石板路。晨霧尚未散盡，街邊早起的攤販好奇地瞥著這輛不起眼的質子府馬車。車內，洛春風指尖挑開車簾一角，目光冷靜地掃過沿途景象。
無憂有些遲疑地低聲問：“小姐當真要回尚書府？”
洛春風的目光掃過路旁屋頂的緊跟的人影，唇角抿了一下，聲音輕緩：“做做樣子罷了。”
不多時，馬車停在尚書府略顯冷清的角門前。守門的兩個僕役顯然沒料到這位名義上的“夫人”會在這個時辰突然回來，一時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應對。
洛春風倒是平淡，扶著無憂的手下了車，聲音透過帷帽傳出，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回家小住幾日，望行個方便。”
僕役們這才如夢初醒，其中一個連忙躬身讓開道路：“夫人請進。”
洛春風帶著無憂，熟門熟路地穿過庭院，徑首走向自己位於西北角的舊日小院。推開那扇久未開啟的房門，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嗆得她掩唇輕咳了兩聲。無憂剛想開口詢問是否要打掃，卻被洛春風一個噤聲的手勢制止。
她側耳凝神，首到聽見頭頂瓦片傳來細微的輕響，這才放下手，淡淡道：“看戲的人都走了，不必麻煩了。”
說完，洛春風轉身便走出小院，遇見個聞訊趕來的小丫鬟。她隨手抖出些碎銀子，塞進小丫鬟手裡，語調平平：“煩請跟尚書大人說一聲，質子府有急事，改日再回家敘舊。”
無憂見狀，默默將手中剛放下的行李重新提起，垂首安靜地跟在洛春風身後。
行至後院僻靜處，望著眼前半高的院牆，洛春風腳步微頓，忽地側頭問無憂：“你會翻牆麼？”
無憂愣了一下，老實回答：“往常……借工具是會的。”
洛春風瞥了眼她身上的衣裙和手裡提著的包裹，無奈的嘆口氣：“算了，走偏門吧。帶著你，估計翻不出去。”
兩人並未走正街，而是循著僻靜小巷，七拐八繞。晨霧尚未散盡，巷子裡瀰漫著隔夜炊煙和潮溼青苔的氣息。洛春風步履輕快，帷帽的絹紗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拂動，掩去了她此刻的神情。無憂提著不算輕的行李，沉默地跟在後面，目光偶爾掠過自家小姐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終，她們在一家名為“雲來”的客棧前停下。客棧門面不大，位置也偏，但勝在乾淨清爽。門口掛著的布幌子上墨跡淋漓，帶著幾分江湖草莽的灑脫氣。
洛春風抬手，輕輕叩了叩半掩著的門板。
“吱呀”一聲，門從裡面拉開，探出一個睡眼惺忪的夥計腦袋：“誰啊？這麼早……”待看清門口站著兩位衣料不俗、卻明顯不想引人注目的女子時，後半截抱怨嚥了回去，換上了生意人的精明，“喲，二位姑娘，住店？”
“要一間上房，清淨些的。”洛春風的聲音透過帷帽傳出，帶著慣常的倦怠，卻不容置疑。她隨手拋過去一塊碎銀，分量不輕，“先住三日，餘下的當賞錢。”
夥計掂了掂銀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睡意全無：“好嘞！姑娘裡邊請！甲字三號房，最裡頭那間，包管清淨！”他殷勤地側身讓開，引著她們穿過略顯空蕩、瀰漫著淡淡皂角味的大堂，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推開窗，正對著客棧後院一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綠蔭如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屋內陳設簡單，兩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頗為潔淨，被褥漿洗得發白，散出陣陣皂角味。
無憂放下行李，手腳麻利地開始整理床鋪，又將小姐慣用的山檀香囊取出，掛在床頭帳鉤上。熟悉的檀香漸漸彌散開來，取代了房中原本的皂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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