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外金吾衛的呵斥聲與鑾鈴脆響此起彼伏。華蓋馬車粼粼駛過，忽見一輛老舊的青驄馬車被擠在宮門夾道間。粗糲車轅上未刮淨的松脂還在滲出琥珀色淚痕，草草捆紮的牛皮車圍被沙塵蝕出蜂窩狀的孔洞，每當車轍碾過青磚縫隙，麻繩捆紮處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半卷的靛藍粗布車簾被風掀起，露出車內端坐的二人。
何以醉玉骨扇緣叩擊聲戛然而止，青袍下脊樑繃如拉滿的弓弦，喉間咳喘混著松香遞出一句：“委屈夫人了。”
洛春風指尖掠過窗縫飄進的塵霰，腰間蛇紋銀鈴震落三兩點金輝，懶倦的聲線碾過車板裂響：“是挺委屈。”
車轅猝然沉陷青磚縫隙的悶響驚起浮塵，簾外侍從的稟報卡在鑾鈴驟歇的間隙：“主......”改口時的氣音裹著沙礫，“質子，夫人，到了。
洛春風廣袖拂開簾角，毒脈泛出詭譎的淡青，她睨著轅前佝僂老僕袍下若隱若現的匕鞘：“質子府當真人才濟濟，車伕都配匕首”
”夫人好眼光。“何以醉玉扇尖挑開她耳邊碎髮，咳喘間松香混著血腥氣漫過車帷，”畢竟尋常車伕......“扇骨忽敲窗框，震落半朽木屑，”可配不上夫人。“
宮門處鼎沸人聲碾過耳際，洛春風望著絡繹不絕的朱紫官袍，喉間”夫君“二字如鯁著毒針。正要啟唇，忽覺腕上一緊——何以醉染著藥漬的指節虛虛環住她：“夫人，不必在意虛禮，畢竟我們‘情、比、金、堅’眾人皆知”
”是啊。“洛春風繡鞋碾碎影衛甲冑投下的陰影，笑渦盛著斜陽卻透不進眼底，”我同質子“兩、情、相、悅”情、深、似、海“
門環恰在此時撞出悶響，掌事姑姑雲紋宮絛掃過階前殘葉：”洛夫人萬安。“她目光掠過二人交疊的衣袖，鬢邊步搖顫出意味深長的弧，”長公主吩咐，這鳳棲殿的規矩——“帕子掩唇輕笑，”原是不及您二位的情分要緊。“
洛春風頷首：”勞姑姑帶路。“旋身剎那腕間驟緊，回頭正撞進何以醉噙著戲謔的眸色裡。她唇角溫軟笑意未減”這是......“尾音裹著嗔意，腕骨暗勁驟發卻被他借力拽近半步。
”為夫病骨支離。“他悶咳著將重量壓向她肩頭，蒼白的唇擦過她耳際毒脈，”離了夫人，怕是進不了鳳棲殿。“
待踏進宴席喧囂，洛春風手臂猛地一推，身側人似有所覺，側身堪堪避過。她唇角噙著冷笑：“演夠了？”
何以醉非但未退，反而欺近一步，溫熱的吐息拂過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壽宴正戲未開，夫人急什麼？為夫不過替你墊個場。”話音未落，他己如游魚般滑回自己的席位。
洛春風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捻轉著銀質酒盞冰涼的杯壁，餘光無聲掃過滿堂衣香鬢影。西漠使臣赫連灼腰間的火紋彎刀映著跳躍的燭火，刃面猩紅如凝乾的血；滄溟月裙裾上墜著的東吳海珠幽光流轉，正與一位身著北齊狼紋官袍的使臣低語，腕間玉鐲隨著細微動作撞出清泠碎響。頸側毒脈倏然一跳，她側眸，斜對角南迦袖口微動，那條碧鱗蛇正昂首，冰冷的金瞳鎖向這邊，信子吞吐無聲。
“長公主駕到——”
滿殿朱紫驟然矮了半截，衣料摩擦聲窸窣一片。蕭昭翎踩著十二幅黑金鸞鳥紋宮裙迤邐而入，裙襬曳過地毯，暗繡的百鳥朝鳳圖在重重燭影下明明滅滅，流光溢彩。腰間禁步，搖曳生姿間竟紋絲未響，廣袖輕抬，腕間玲瓏鐲盪開一圈冷冽寒光：“平身。今日壽辰，諸位不必拘禮，盡興便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絲竹初起。
羯鼓急催，胡姬旋舞的緋紅裙裾掃過洛春風案前，帶起一陣香風。她垂首，將冰涼的酒液緩緩啜飲入喉，目光卻如無形的絲線，緊緊黏在北齊使臣翻飛的袖口內襯——那抹狼頭暗紋的樣式……與質子府車轅下影衛匕鞘上的圖騰，雖形似，卻有微妙差異。指尖輕叩酒盞邊沿，發出細微脆響，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皇帝蕭昭明殿前那句狀似無意的話：“北齊王舊疾復發”……質子府庫房的火油殘痕……不同的紋樣。千頭萬緒如亂麻纏結，洛春風眉心微蹙，又抿了一口酒，試圖壓下翻湧的思慮。
“喲，何質子，”一聲帶著明顯譏誚的調笑自身側席間響起，刺耳地鑽入耳膜，“怎麼？在京都富貴鄉待久了，連口家鄉的烈酒都不敢沾了？莫不是身子骨越發不濟了？”
洛春風抬眸望去。只見何以醉以袖掩唇，咳聲陣陣，彷彿下一刻便要嘔出血來。這動靜瞬間吸引了周遭賓客的目光，好奇、探究、幸災樂禍的視線齊刷刷投來。洛春風將目光轉向高座之上，長公主正執杯淺笑，饒有興味地俯視著這場小小的騷動，眼神深邃難測。
轉回視線時，洛春風的目光恰好撞上何以醉抬起的眼。那雙眼裡方才還盛滿戲謔與挑釁，此刻竟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下一片氤氳的、溼漉漉的委屈，像被雨淋溼的幼獸，可憐巴巴、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洛春風眉梢一挑，唇角卻未動分毫。她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盞，送到唇邊輕輕一抿，盞中清酒映出她冷澈的瞳孔，彷彿方才那無聲的求助與滿席的喧囂，皆與她無關。
那聲帶著北齊口音的譏諷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讓周遭的空氣灼熱了幾分。巴圖爾正舉著酒杯，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不屑，目光如鉤，死死鎖在咳嗽不止的何以醉身上。他身後幾名同樣身著北齊狼紋官袍的隨從，眼神也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彷彿在看一個苟延殘喘的棄子。
“巴圖大人此言差矣，世子身體違和，不宜……”另一位稍顯圓滑的北齊使臣試圖打圓場，聲音卻淹沒在巴圖爾刻意拔高的嗓門下
“不宜？”巴圖爾嗤笑一聲，粗壯的手指捏著酒杯，大步走到何以醉席前，沉重的步履震得案几上杯盞輕顫“我北齊男兒生於風雪，長於烈酒！一杯家鄉的‘燒骨刀’都咽不下去，在京都這脂粉堆裡泡了幾年，連骨頭都泡酥了不成？”他將那杯色澤深紅、氣味辛辣刺鼻的酒液重重頓在何以醉面前的桌上，酒液潑濺出來，在光潔的漆面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喝！給諸位貴客看看，我北齊的質子，還沒忘本！”
滿堂目光聚焦於此，帶著看戲的興味。長公主依舊端著酒杯，唇角含笑，眼底的探究卻深了幾分。滄溟月停止了與鄰座的低語，腕間玉鐲靜默，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場鬧劇。南迦袖中的碧鱗蛇似乎也感受到了緊繃的氣氛，微微昂起了頭。
何以醉咳得彷彿要將肺腑都嘔出來，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手指緊緊攥著膝上衣料，他艱難地抬起眼，看向巴圖爾，那溼漉漉的委屈眼神里，閃過狠戾，唇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打斷，整個人搖搖欲墜，脆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碎掉。
巴圖爾臉上的得意更甚，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彷彿欣賞著獵物最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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