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牢房內陷入更深的死寂,壁燈上的火苗不安地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在斑駁石壁上。
何以醉緊緊盯著她,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情緒翻湧——驚愕、瞭然、一絲被冒犯的薄怒,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他喉結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陣猝不及防的嗆咳打斷。他猛地側過臉,以拳抵唇,壓抑的咳聲在冰冷的石壁間撞擊迴盪,單薄的肩背在素白囚衣下劇烈顫抖,那點強撐的姿態終於被撕開一道裂縫。
洛春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咳得身體微弓,氣息破碎。
待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喘稍稍平復,何以醉才喘息著轉回頭,唇色慘白如紙,臉頰卻因方才的用力而透出一抹病態的潮紅。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淬毒般的自嘲:“夫人這援手,伸得可真長啊。”
“等價交換。”洛春風的回答乾脆利落,視線卻落在他因寒冷和咳嗽而不住顫抖的手指上。
就在這時,一首安靜侍立在甬道陰影處的無憂上前一步,將一個疊得方正、略顯厚實的舊衣包袱無聲地遞到洛春風手邊。
洛春風接過包袱,指尖挑開布結,裡面是一件摺疊整齊的深色大氅,絨毛密實,在昏黃的壁燈下泛著幽微而溫暖的光澤。
她抖開大氅,厚實的絨毛在昏光下彷彿流淌著暖意。她並未試圖拋擲,而是將整件衣物捲成緊密的一束,動作利落得像對待一柄出鞘的利劍。
“伸手。”她隔著鐵欄命令道。
何以醉譏誚挑眉,紋絲不動。
她不再多言,將衣卷精準地對準兩根欄杆間最寬的縫隙,毫不猶豫地塞入!絨毛擦過鏽蝕的鐵欄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卷緊的衣物憑藉一股巧勁,堪堪擠過狹窄空隙,“咚”地一聲悶響,落在他腳邊的乾草上。
“撿起來。”她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垂眸,睨著那捲深色,終是彎下腰,慢吞吞地拾起。未及抖開,卻聽鐵欄外傳來聲音:
“冷就披上。”
他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展開大氅。絨毛在陰冷牢獄中舒展開來,彷彿擁有生命般,暖意頓時撲面而來。深色絨毛如水般傾瀉而下。他披上肩頭的動作極其緩慢,彷彿在掂量這份“好意”背後沉甸甸的算計。繫帶垂在胸前,他卻故意不去管它,任由衣襟鬆散地敞著,露出裡面單薄得可憐的囚衣,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態。
洛春風的視線在那兩根晃動的繫帶上停留了一瞬。
“怎麼,”何以醉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目光,故意將繫帶甩到身後,語帶挑釁,“夫人連這個也要代勞?”
她沒接話,猝然伸手,穿過冰冷鐵欄的縫隙,一把攥住了那根飄蕩的繫帶!
何以醉呼吸猛地一滯。
她的手臂卡在欄杆之間,衣袖被粗糙的鏽鐵刮出細小的纖維。指尖勾著那根細帶,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拽得更近。
“低頭。”她命令道,聲音裡沒有半分漣漪。
他僵在原地,身體緊繃。
“我說,低頭。”她的聲音驟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顯示出幾分不耐。
僵持的空氣幾乎凝滯。片刻後,何以醉終於緩緩地、極其不願地俯下身。
這個姿勢讓他不得不屈就於鐵欄的高度,額頭幾乎要抵上冰冷的金屬,偏偏鼻尖縈繞的都是她身上那縷冷冽的檀香,氣息不濃,卻無孔不入。洛春風的手指靈巧地穿梭於繫帶之間,在他頸後打了個結實而利落的結。她的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擦過他後頸的皮膚,那觸感微涼,卻比牢裡浸骨的寒氣更讓他戰慄。
“另一根。”她簡短地指示。
這次,他沒再反抗,只是抿緊了蒼白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