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子府的燈火亮了又滅。
臥房內一片死寂。
今夜無月，連最後一點天光都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偏偏臥房裡的燭火也熄著，稠密的黑暗漫上來，將何以醉的身影徹底吞沒。
他靜立在銅鏡前，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良久，他抬手，慢慢點亮了鏡邊那盞孤燈。
“啪”的一聲輕響，燭火怯怯地燃起，孱弱的光暈掙扎著推開一小圈黑暗，恰好將鏡中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昧。火光跳躍著，在那精緻的五官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彷彿有無數個他在鏡中交替浮現。
何以醉眯起那雙桃花眼，目光卻淬著冰，透出一股陰狠的審慎，細細打量著鏡中的倒影。他抬手，指尖緩緩撫上冰涼的鏡面，沿著那模糊的輪廓細細摩挲。
今日，他就是靠著這張臉，在洛春風身上靠了一路。
何以醉是什麼時候知道這張臉好看的？
大概是，他王兄第一次居高臨下看著他，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嫉恨與鄙夷，罵他“長得一副討女人歡心的媚樣”。
他又記起北齊王庭的雪夜，冷得能凍裂骨頭。為了從那個總用黏膩、色眯眯眼神打量他的老太監手裡，討來一簍能救命的銀骨炭，他垂下眼，扯動唇角，喚了一聲——
“好哥哥。”
那老東西的眼裡透著興奮的光，遞來炭火時，枯瘦的手指甚至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手背。
那觸感，讓他回去後用雪水搓洗了整整一個時辰，皮膚搓得通紅破皮，那股深入骨髓的噁心感卻久久不散。
所以，當父王終於想起還有他這麼個兒子，決定送他來中州為質時，啟程前夜，那個老太監被他親手推進了深井，那夜的月亮明的晃人，他看那老東西在水中掙扎，然後逐漸沒了呼吸，說不上什麼感覺，沒有想象中的快感，也沒有恐懼，是一種將他吞噬的麻木。
那年，他十歲。
鏡中的燭火猛地爆開一個燈花，房門也“吱呀”一聲被推開。
洛春風端著藥碗站在門口，燭光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她瞥了眼鏡前的人：
“大半夜的照鏡子，你也不嫌滲得慌。”
何以醉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眼中的陰狠還未來得及掩飾，便首首撞進洛春風的視線。
洛春風恍若未見，自顧自地將藥端進來，順手將他房中的燭燈一盞盞點亮。暖黃的光暈次第漾開，驅散滿室黑暗，也將何以醉臉上未來得及收斂的情緒照得無所遁形。
“出去。”何以醉的語氣算不得好，眼尾在強光的照亮下，竟隱隱透出點薄紅。
洛春風十分熟練地坐到桌前，語氣平常：“本不想來找你，看丫鬟端著藥碗，就知道你沒喝。”她將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質子殿下何時這般不懼生死了。”
何以醉心緒紛雜，既有些意料之外，又有些被窺見狼狽模樣的羞赧，只能不鹹不淡地應了句：“死不了。”
房間被燭光照得透亮，方才那黏稠的黑暗與陰鬱的回憶，彷彿都被這光明驅散了幾分。
何以醉站在原地，看著洛春風像回到自己屋裡一樣自然地將藥碗放在桌上，那命令式的“出去”二字，被她徹底無視，此刻倒顯得他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眼尾的薄紅尚未褪去，在明亮的燈光下更是無處遁形。
洛春風甚至抬手試了試碗壁的溫度，只一句：“趁熱。”
何以醉心口那股紛雜的情緒——被窺破的羞惱、記憶翻湧的噁心、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她這份“不在乎”而產生的無措——交織在一起，堵得他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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