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春風話音落下，何以醉翻動書頁的手指徹底停住。
他緩緩將書卷合攏，擱在膝上，抬眼看向對面神色平靜的洛春風，眼底那點慣有的戲謔淡去，轉而浮現出一絲“果然瞞不過你”的無奈，以及更深處的欣賞。
“夫人洞察入微，”他坦然承認，玉扇虛點窗外，“確是往城外西郊。那‘凰鳥’欲乘風而起，天時、地利、風向，缺一不可。紙上談兵，終是會有意外。”他語速不急不緩，將刻意等候的私心，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公事之下，“況且，困住林大人的陷阱，夫人親自去看看，若有疏漏，也可及時補救。”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將兩人的目的捆綁在一起，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洛春風迎著他的目光，只當他是為了公事，只答道：“世子思慮周全。”
馬車一路向西，市井的喧囂逐漸被拋在身後，窗外景緻換作了疏落的田舍和起伏的丘陵。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片人跡罕至、遍佈殘破磚窯的荒地處停下。
何以醉率先下車，伸手欲扶洛春風，她卻己自行扶著車轅，輕盈落地，素色的裙裾在荒草間拂過，未沾半分塵泥。
他泰然地收回手，玉扇“唰”地展開，指向眼前錯綜複雜的廢墟：“便是此處了。”
時近正午，陽光有些刺眼，曠野上的風明顯比城內強勁許多，吹得兩人衣袂翻飛。何以醉眯起眼，感受著風從不同方向掠過的力道與角度，心中默默計算。
洛春風則緩步走入廢墟之間，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倒塌的窯洞、半人高的荒草、以及地面上天然形成的溝壑裂痕。她蹲下，指尖捻起一撮泥土，思量著易於藏匿或設定機關的角落。
“此處，”她停在一處三面環著殘垣的窪地前，聲音傳到何以醉耳中，“可布迷蹤。藉助殘牆陰影與地勢高低，稍加引導，便易令人迷失方向。”
何以醉踱步過去，立於她身側，頷首道：“不錯。再輔以絆索，不必傷人，卻能擾其心神，拖延時間。”
兩人一前一後，在這片廣闊的廢墟間穿行勘察，並未多言。
最終，兩人停在一處較高的破敗窯頂。放眼望去，整片磚窯區的地勢盡收眼底。
洛春風抬頭望向天空，與對方分析：“今日雲層頗厚，風力卻急，後幾日恐會下雨。”
何以醉也斂了神色，認真道：“‘祥瑞’之期恐要提前。”
“質子要記住，凰鳥最終要停在鳳棲殿，也只能停在鳳棲殿。”
何以醉想了想，還是問：“為何定要停於殿上？若是有人看出端倪，怕是不好處理？”
“凰鳥精巧卻巨大，停在鳳棲殿便是天意所為，何必多費心神？”洛春風語氣雖淡，卻依舊同他講清了利害，“再說，凰鳥若是停下，難不成質子還要親自入宮，讓它再飛起來？至於端倪便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了。”
何以醉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打斷。他猛地側過身，以袖掩唇，單薄的肩背因壓抑的痛楚而微微顫抖，原本還算得上紅潤的臉色瞬間褪得蒼白。
洛春風蹙眉看著他，那咳聲一聲急過一聲，在空曠的荒野裡顯得格外揪心。
“回去吧，”她淡淡開口，“此間風大。”
何以醉勉力點頭，試圖首起身，卻似乎連站穩的力氣都被抽走，又是一陣更兇猛的嗆咳，咳得眼尾都泛起了潮紅。
洛春風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語氣彆扭得緊：“……我扶你。”
方才還咳得勉強穩住身形的人，此刻卻像是忽然被抽了骨頭，整個人的重量幾乎立刻便軟軟地倚靠了過來，溫熱的氣息混合著身上的冷松味道，拂過她的耳畔。
他只帶著微弱的氣音，貼在她耳邊，像羽毛輕輕搔過：
“那就……多謝夫人了。”
洛春風身形微僵，卻沒有推開他，只抿緊了唇，扶著他，一步步朝馬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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