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春風》第六十五章舊夢(1)

作者:HLL6·8天前

帝王的寢宮,沉水香在香爐中無聲盤繞,氣息沉靜而威重。

蕭昭翎陷在明黃綢緞裡,眉心緊蹙。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沉的夢。

夢裡沒有龍袍玉璽,沒有鮮血算計,只有御花園裡穿廊而過的風,和一隻扶搖首上的紙鳶。

“五哥你看!我的紙鳶比你的高!”幼時的她拽著線軸,興奮地朝向身邊人。

“好,我們小妹最棒。”年輕的蕭昭明在一旁笑著,眉眼模糊而溫暖。陽光落在她肩頭暖洋洋的。

她甚至瞥見,連總板著臉的父皇,也抱臂立於海棠樹下,嘴角噙著無奈又縱容的弧度。

少女的笑聲漸遠,場景倏忽一轉。御書房燈火昏黃,抄書的她困得東倒西歪,一隻溫暖的手及時托住她即將磕上桌角的額頭—三哥蕭昭和。他將她輕輕抱起,安置在一旁的軟榻。

畫面再度流轉,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黃昏。蕭昭明帶她偷偷翻上宮牆,卻與早己坐在那裡的蕭昭和撞個正著。三人相視一愣,隨即爆發出心照不宣的大笑,並肩在牆頭,看完了那一整場日落。

下一刻,天邊驟然傳來刀兵嘶鳴!蕭昭明逼迫蕭昭和飲下毒酒的身影,與她逼迫蕭昭明退位的身影,在她眼前轟然重合。

蕭昭翎猛地睜眼,胸膛劇烈起伏,織金龍鳳的帳頂冰冷地映入眼簾,華貴,真實,令人窒息。

“來人。”她聲音低啞。守夜宮娥應聲而動。

天光未明,秋水閣內僅有一盞燭火在幽微跳動。

“吱呀——”殿門被沉沉推開,碾碎了滿室寂靜。蕭昭翎獨立門前,一身龍袍在昏光下流轉著不容置喙的威儀。左右宮人屏息垂首,姿態恭謹得近乎僵硬,生怕一絲聲響便會觸怒這位新帝。

她抬手揮退,眾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入將盡的夜色。她卻並未立即進門,只站在那道門檻之外,如同審視一件戰利品,更似在丈量一段無法言說的距離。

此刻,她恍惚回到了蕭昭明初登基的那個夜晚。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她的鳳棲殿外,沉默地看了她許久。彼時她剛被軟禁,滿心皆是忌憚與仇恨,看不懂他眼中的深意。而今,她似乎明白了。

蕭昭明背對著門,正於桌前沏茶。水汽氤氳,茶香清苦。他未曾回頭,彷彿來的不是顛覆他江山的叛臣,只是一位誤入此間的尋常訪客。

他身上龍袍己褪,僅著一襲素色常服,舊勢雖去,那身經年蘊養的天家氣度卻未折損分毫,反在這陋室中愈發顯得沉靜迫人。

殘月西沉,清輝漫過院中寂寥的枝椏,映照著此間無聲的對峙。

許久,蕭昭翎終是抬步,踏過了那道門檻。她於他對面坐下,目光掠過面前那杯剛剛斟滿、熱氣未散的清茶。

“皇兄的茶,還是沏得這麼好。”

蕭昭明將紫砂壺輕輕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抬眼看她,那雙眸子裡盛著的東西,與他當年初登大寶時一般無二——有權欲終得償的興奮,有居高臨下的審視,還有更多的……迷茫,與不自知的懷念。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茶盞。

“敗軍之將,也只剩這點手藝,能入陛下的眼了。”

蕭昭翎的指尖在龍袍冰冷的繡紋上輕輕一劃,迎上他的視線,笑了,笑得張揚而刻意:

“好一個敗軍之將,皇兄還真是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蕭昭明低低重複,像在品味什麼極有意思的事物。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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