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銀，潑灑在天牢下行階梯的陰冷石階上。
洛春風手持令而行，步履無聲，暢通無阻地深入這地底囚籠。獄卒沉默地開啟一重重鐵門，又在身後次第合攏，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幽深甬道內迴盪，空洞而肅殺。
最裡間的死牢，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擰出血水。一人背對門口，頹然跌坐在汙濁的乾草堆中，昔日象徵權位的紫袍官服己難辨顏色，散亂的髮髻間，刺目的銀絲無所遁形。
對面，林清妄倚坐石床，姿態竟有幾分不合時宜的從容，彷彿身陷囹圄，亦不過是換了一處清修之地。
洛春風眼底掠過訝異——一是未料林清妄與洛妄僅一欄之隔，二是此人身陷絕境，眉宇間那份清正風骨竟未折損分毫。
她抬眸與對方的目光撞上。
林清妄看清來人，神色如常，只微微頷首：“洛夫人。”
“林大人。”洛春風回以平禮。
目光掃過她一身利落打扮，林清妄眼中瞭然之色閃過，沉吟片刻，終是開口：“夫人私事，在下本不該置喙。只是恩怨如絲，纏繞難解，望夫人……慎重。”
洛春風迎上他清正的目光，眼底是一片決絕：“多謝大人提點。此路，是我必行之道。後果，我自會承擔。”
語畢，她不再看他，轉身，一步踏入隔壁那間充斥著腐朽氣息的牢房。
洛妄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臉上，那屬於上位者早己腐朽的威嚴習慣性地堆砌起來，渾濁的眼中交織著驚疑與殘存的高高在上，彷彿仍在等待她的跪拜。
然而，他看到的，是洛春風靜立原地，身形如孤竹。那雙他曾視為怯懦的眼眸，此刻唯有無邊恨意在眼中翻騰。
她抬手，並非行禮，而是自袖中，緩緩抽出了匕首。
“噌——”
清越的出鞘聲，悍然劈裂牢房中死水般的偽飾。
洛妄臉上那紙糊的威嚴瞬間碎裂，被難以置信的驚怒取代，嗓音因恐懼而嘶啞變形：“逆女！你……你竟敢……手持利刃，意欲何為？！”
洛春風執刃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聲音泛著冷，如同匕首上的寒芒：“洛妄，我問你，我娘南祈，究竟是如何死的？”
“憂思成疾，鬱鬱而終！”洛妄強自鎮定，語氣中竟仍帶著施捨般的傲慢，“一個南疆妖女罷了！若非我，她豈配踏入這京都錦繡之地？是我賜予她無上榮光！她不知感恩，竟敢與我爭執！還有你這孽障，竟也敢來辱我！”
“榮光？”洛春風輕聲重複，唇角勾起極盡嘲諷的弧度，“是指你榨乾她身為聖女的價值，踩著她的脊背登上青雲之後，便將她棄如敝履、囚於方寸之間，連她思鄉吹響的笛音，都被你斥為‘妖邪之聲’的榮光嗎？”
洛妄瞳孔驟縮，臉色倏地一白。
洛春風再逼一步，刃尖寒芒幾乎刺入他眼底：“是指我五歲那年，你為討好權貴，逼她畫出南疆邊城地形圖。她不肯，你便以我的性命相脅，致使她從此心懷愧疚，日夜難安，首至鬱鬱而終的榮光嗎？！”
“你……你休得胡言！”洛妄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些被他深埋的骯髒算計被赤裸揭開。
“還是指——”洛春風的聲音陡然拔高，中積攢多年的恨意如同火山噴湧，欲將他焚燒殆盡，“她生命最後時刻，哀求你放她出府，只求魂歸故里，而你怕她洩露你發家隱秘，始終冷眼旁觀、置若罔聞的榮光？！”
“洛妄，是你！是你親手逼死了她！”
洛春風步步緊逼，手中匕首的冷光，映出洛妄踉蹌後退、血色盡失的狼狽身影。那層虛偽的殼徹底崩塌，只剩下被徹底撕破偽裝後的驚懼與不堪。
“我娘良善一生，至死未曾對你動過手。可惜……”洛春風將他逼至牆角，再無退路，手中匕首毫不猶豫地、一寸寸推進他心口，“我未曾被她教好。”
利刃刺破皮肉的聲音悶鈍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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