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妄看著她眼底的疲憊,本想蒐羅一方乾淨的素帕,無奈周身摸索,袖中袍角皆己沾滿汙漬,再無潔淨之處。
洛春風將目光收回,緩步踱至他牢門前:“林大人在尋何物?”
“素帕。”林清妄垂眸,“天牢髒汙,夫人見諒,在下的確未曾找到。”
洛春風聞言,牽動了下嘴角:“林大人親眼見我私刑弒父,反應便只是如此麼?”
“私囚貴女,依律當斬。”林清妄抬眼,目光清正依舊,卻蒙著層倦怠的灰,“夫人忘了,在下己是待罪之身,生死尚且由人,何談律法?”
“嗯。”洛春風應了一聲,靜默片刻,而後問道:“林大人可想官復原職?”
“多謝夫人掛心。”他微微頷首,“在下不事二主。先帝於我有知遇之恩,勝敗己定,生死但憑聖意。”
“大人好風骨。”她語氣聽不出褒貶,只接著問,“大人可曾想過,新帝初登,朝堂未穩,若讓無德之輩執掌大理寺,百姓有冤難訴,權貴目無王法,仗勢橫行——屆時,朝中尚有幾人,能如大人這般持身以正?”
“若論持身以正,”林清妄目光掃過牢獄斑駁的牆壁,聲音沉靜,“這般之人在底下不少,只是能走到林某之位的,不多。大理寺中,如我這般者比比皆是,只是無人看見他們罷了。”
洛春風抬眼看向他,聲音輕得像獄中凝結的寒露:“林大人可知,新帝登基,最先要做的是什麼?”
不等他回答,她便自顧自說了下去:“不是封賞,不是安民。是殺人,是立威。蘇聞願,只是個開始。接下來,便是那些手握實權、卻心懷舊主的‘前朝遺臣’。”
她的目光如針,刺穿牢欄,釘在他臉上:“大人自言不事二主,欲以死全節,青史之上,或可留你一個忠名。然則,你手下那些秉公執法、卻無你這般聲望根基的寺丞、評事們呢?你死了,新帝遣心腹接掌你的位置,他們會是何等下場?是隨你一同‘殉節’,還是被迫屈從權勢,淪為鷹犬?”
她向前一步,幾乎貼上冰冷的欄杆,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誅心:
“林清妄,你求死容易。守住了你的忠義,你的清名。可你半生所堅守的律法公道呢?你將它留給誰?留給那些……巴不得它名存實亡之人嗎?”
林清妄身形猛地一僵,一首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裂開一絲縫隙。他攥緊了拳,指節根根泛白。
洛春風看著他細微的震顫,知道自己戳中了他最深的軟肋。她放緩了語氣,那裡面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疲憊:
“活著,才能接著鬥。死了,就什麼都沒了。風骨……不是用來殉葬的,是用來撐住那片天的。你倒了,這片你撐起的天就塌了,砸死的不是你,是下面那些,你曾經想護著的人,也是那些信任並仰仗於你的人。”
牆沿的水滴,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
彷彿整個牢獄都只剩這個聲音。
良久,林清妄緊握的拳緩緩鬆開。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某種灼熱而苦澀的硬物。再抬眼時,眸中己是掙扎過後的血絲與一片深沉的寥落。
他對著洛春風,深深一揖。
“夫人……聲音沙啞,卻帶著某種決絕後的平靜,“字字珠璣,如雷貫耳。煩請夫人指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