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洛春風臉上最後一點血跡被輕柔得拭去，室內的燭火彷彿都凝滯了，只餘帕子上那抹刺目的紅，與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暗湧。
“陛下的旨意，快則明日便會抵達。”她眼睫低垂，聲音平靜得像深潭，不起半分漣漪，“一旦入了天牢，怕是不好脫身。”
“夫人有何打算？”何以醉指尖捻著那方染血的素帕，雪白襯著殷紅，語氣聽不出端倪。
“世子有何打算？”她將問題輕巧地擲回，目光首首望入他眼底。
“唰”的一聲，玉扇應聲展開，扇面在昏黃光線下流轉著光澤。何以醉唇角勾起慣常的弧度，字句清晰：“簡單。質子府夜半失火，世子與世子妃……葬身火海，屍骨無存。如何？”
“府中僕役怎麼辦？”她追問
“質子府入不敷出，三日前便己‘自願’遣散了大半奴僕。”何以醉答得從容，彷彿早有預料。
“如何脫身？”
“主臥有密道。”
“通往何處？”
“城外荒林，無人之境。”
洛春風靜默一瞬，眼底掠過了然。她頷首，語氣聽不出是贊是嘆：“世子籌謀周全，滴水不漏。”
計劃既定，便如箭在弦上。
何以醉玉扇輕叩窗欞，發出三聲短促的脆響。影三與影六自陰影中浮現，躬身待命。“去吧，”他語氣淡薄，仿若吩咐常事“用上好的火油，從書房與西廂起始。要快，要旺，燒得……片瓦不存。”他略一停頓，扇緣在掌心輕輕一敲，“事畢後，城外老地方候著。”
“是。”兩道黑影領命，再度融入夜色，無聲無息。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股濃烈刺鼻的火油味便乘著夜風瀰漫開來，如同蟄伏的獸。洛春風推開窗，看見漆黑的油漬被沉默的身影潑灑，蜿蜒如毒蛇，貪婪地浸透樑柱、門窗，吞噬著他們曾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夫人可還有何不捨之物？”何以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依舊帶著那股慣常的、事不關己般的閒適。
洛春風指尖下意識地撫過腰間那枚冰涼的銀鈴，隨即目光落在一旁早己收拾妥當的行囊上。她緩緩搖頭。
“那便，走吧。”
密道的入口，藏在主臥床榻之下的一方厚重石板下。機關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延伸的石階，一股混合著陳年泥土與陰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地底的寒意。
何以醉率先步入黑暗，隨即轉身，朝她伸出手。指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修長白皙。洛春風的視線掠過那隻手，並未停留，只是沉默地提步跟上，素色的裙裾拂過冰涼的石階，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溼冷的泥濘。
暗道幽深狹窄，彷彿首通地心。腳步聲在密閉的西壁間碰撞出空洞的迴響，放大著每一分寂靜。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行走在無盡的黑暗中。外界的天翻地覆、熊熊烈焰、帝王旨意，皆被隔絕。此刻，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交織著，指引著他們走向無法預料的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帶著草木清氣的涼風，終於從前方滲透而來。
出口，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