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推開偽裝成亂石堆的出口，率先踏出那片禁錮了他們許久的黑暗。夜風裹挾著荒林特有的土腥與草木腐敗氣息撲面而來，他轉過身，再一次，向尚在暗道中的洛春風伸出了手。
月色悽清，如一層薄紗，籠罩著西周嶙峋的怪石與枯槁的枝椏。洛春風的視線落在那隻骨節分明、於悽迷月色下更顯蒼白的手上，略一遲疑，終是將自己的指尖，輕輕搭了上去。
他掌心微熱，將她穩穩地帶離了身後那片黑暗。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荒蕪林地。而在這片死寂的中央，竟違和地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約十名影衛垂手靜立車旁，無聲無息，洛春風目光掃過，那些面孔倒是在質子府中慣常見到的。
車轅之上，赤羽正安靜地立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閃著光，安靜地看著歸來的兩人。
影一上前一步稟報道：“世子，都處理乾淨了。”
何以醉抬手示意，目光卻未離身旁之人：“走吧。”
他轉身欲登馬車，赤羽親暱地蹭了蹭他的衣袖，發出細微的“咕”聲。 卻見洛春風依舊站在原地，身影在寥廓的夜色裡顯得分外單薄伶仃，並無隨行的意思。
何以醉回首，墨色的瞳孔裡映著冷月，也映著她蒼白平靜的臉：“夫人不與我走？”
洛春風聞言，只是淺淺彎起唇角，笑意如同遠山的霧靄：“北齊苦寒，世子當心寒疾。”
她避而不答，言語間的關切也裹著顯而易見的推拒。何以醉定定地凝視著她臉上那抹疏淡的淺笑，語氣裡竟染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甘與執拗：“春風，你與我走便是北齊王妃”
洛春風依舊立於原地，只是微微斂衽，向他行了一個端正的禮，聲音劃破了夜的寂靜：“春風，預祝世子，此去鵬程萬里，馬到功成。”
一字一句，皆是訣別。
何以醉看著她這番姿態，眼底一瞬暗淡。他朝她走近。洛春風並未躲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逼近。
他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雙總是盈著戲謔風流的桃花眼裡，此刻沒了半分玩笑，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墨潮。他抬起手，繞上她鬢邊一縷被夜風拂亂的青絲。
洛春風身形微僵，指間己扣住幽藍的毒針。
“噌！”
一聲清越的錚鳴劃破夜空！他袖中寒芒乍現，匕首出鞘，那縷糾纏於他指尖的墨髮，應聲而斷。
何以醉將她瞬間的警覺收入眼底，聲音低啞，帶著安撫：“一縷頭髮而己，夫人總該不會捨不得吧？”
洛春風見他並無他意，緊繃的心絃鬆懈下來，語氣也恢復了慣常的懶倦：“世子若喜歡，便拿去吧。”
何以醉聞言，竟是低低一笑。他未再看她，手腕翻轉，寒光再次掠過自己額前，一縷墨髮也隨之落下。他細緻地將兩縷髮絲緊密地纏繞在一起，打上一個死結，彷彿要將某些無形的東西也徹底繫牢。隨後，他將那枚象徵著“結髮”的憑證，小心翼翼地納入貼身的荷包之中。
動作完成，他抬眸，眼底情緒翻湧，如同暗湧的江水。
洛春風只靜靜的看著他的動作，明白了他的用意，正欲開口。
車轅上的赤羽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清啼，振翅而起，卻不是飛向何以醉，而是在洛春風頭頂盤旋了兩圈，最終輕輕落在了她的肩頭。用它冰冷的喙，極其小心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洛春風微微一怔，終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撫過赤羽頸側細密溫暖的絨毛。輕聲提醒：“和離一事……”
何以醉卻己乾脆地轉身，衣袂在風中劃開一道訣絕的弧線，踏上了馬車。他朝赤羽伸出手臂，雪鷹留戀地看了洛春風一眼，終是飛回了主人的肩臂之上。車簾落下前，他丟下六個字，伴隨著車輪開始滾動的轔轔聲響，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來不及了‘夫人’。”
馬車轔轔，碾碎月色，駛入沉夜，終至不見。
洛春風獨立風中，首至那聲響徹底消散。她這才轉身，裙襬掃過荒草，朝著南疆的方向，孤身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