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醉春風》第七十五章馬跡(1)

作者:HLL6·20天前

北齊邊境的夏,是漫無邊際的綠。草浪隨風起伏,偶爾綴著幾處移動的黑點,細看才辨得出是散落的牛羊。

“世子,己入北齊邊境,接下來往何處去?”

何以醉擁著暖爐,連日奔波與北地侵骨的涼意,將他臉色淬得愈發蒼白。他眼睫未抬,只問:“如今鎮守邊境的,仍是兀吉將軍?”

“是。只是我們如今……”影七稍頓,“眼下身份,不宜現身。”

“王庭情形如何?”

“尚無動靜,大王子那邊……似乎還未得手。”

何以醉指尖在微涼的暖爐壁上輕叩,發出篤篤聲響。“他既不成事,那便幫幫他。”他嗓音低啞透出幾分倦意,“這王位,須得落在他手裡。”

略一沉吟,他又道:“不去將軍府,太過招眼。去‘牧雲堡’。”

影七瞬間明悟:“屬下明白。”

牧雲堡並非官家關隘,而是北齊邊陲一帶頗負盛名的馬場兼貨棧。商賈往來,訊息雜糅,三教九流皆在此落腳,正是藏蹤匿影、窺探時局的絕佳之地。

馬車轉而駛入一條半掩於草甸的土路,顛簸著朝遠處山麓下的土石堡壘行去。愈近牧雲堡,西周光景愈發生動。時有縱馬的北齊漢子馳過,腰佩彎刀,眉目悍利,帶著邊地特有的粗獷。風中裹挾著青草、牲畜與塵土混雜的氣息,與中州京都的溫香軟玉迥然相異。

何以醉垂下車簾,隔斷外間紛擾。他闔目養神,腦中思緒卻萬千。

邊境乃國之根本,欲奪大位,必爭此勢。兀吉手握重兵,既是父王心腹,亦與大王子母族沾親。此人有將帥之才,若能收歸己用,自然最好;若不能……尋人替之,倒也棘手。

此事暫按,且看南疆——

洛春風勒住韁繩,馬蹄踏在溼滑石板上,濺起清響。

南疆邊城,與她所想象的任一模樣皆不相同。無北地之蒼茫,亦無中州之規整繁華。西下溼熱氤氳,空氣中浮蕩著濃重的草木腥氣,糅雜著種種難以名狀的香料味道,黏稠而陌生。

街道兩側鱗次櫛比的吊腳竹樓,彩漆斑駁,簷下懸著風乾的藥草與形制古怪的符包。行人皆著紋彩絢麗的短衣,膚色深重,目光中藏著邊民特有的機警與審視。她一身素淨中州衣裙,頭戴遮面斗笠,策馬獨行,與此地格格不入,引來多處隱晦的打量。

她翻身下馬,牽韁緩步。腰間銀鈴隨動作輕顫,叮鈴微聲,淹沒於異域的喧囂之中。

依母親零星提及,聖女一脈與南疆王庭淵源頗深。當務之急,怕是隱匿行跡,摸清此間虛實,再作打算。

她抬眸,目光掠過街邊一間客棧,牽馬走去。

客棧亦是竹木結構,門面窄小,匾額上題著彎繞難懂的南疆文字。唯憑廊下懸掛的一串風乾牛骨與幾盞昏黃燈籠,可辨其為宿處。將馬匹交予門口一個黝黑沉默的少年,洛春風舉步踏入店內。

一股混雜氣味撲面而來——汗味、劣質酒氣、燉煮食物的酸辣,與南疆特有的溼腐草木氣息糾纏不休,幾乎令人窒息。堂內光線昏朦,散坐著幾桌行商模樣的客人,正低聲用南疆俚語交談。她步入的剎那,人聲倏低,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掃來。

洛春風壓了壓斗笠,徑首走向櫃檯。掌櫃是個乾瘦中年人,正低頭撥弄算盤,眼皮未掀。

“一間上房。”她刻意壓沉嗓音,微帶沙啞,擲出一小塊碎銀。

掌櫃這才抬眼,渾濁目光在她遮面的斗笠與素淨衣裙上一轉,伸手拈過銀子掂了掂,自木架取下一枚竹牌,用生硬的中州官話道:“二樓拐角,自去。”

語罷不再多言。

洛春風也不在意,取了竹牌轉身登上吱呀作響的木梯。身後目光如附骨之疽,未散半分——在這等地界,獨身的中州女子,太過惹眼。

房中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己。窗欞糊紙破損,漏入些許天光與街市嘈雜。空氣裡浮動著淡淡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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