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灘上的夜風讓克里斯焦躁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一點。他扶著船尾的欄杆出神片刻,忽然注意到手背上那道鑰匙狀的印記。
這道印記從他離開那片血色海域後就存在了,根據自己和《布利閔筆記》間特定的法術連結,克里斯判斷出它或許就是被布利閔的烙印激發後的羅克亞特的本質。但在那座汙穢之城神像腳下的深坑邊緣,羅克亞特為了幫他擺脫布利閔的意志影響,幾乎耗盡了全部的力量,這讓它原本就在“黑三角”海域洋流領域壓制下變得薄弱的意志又受重創。或許它一時半刻很難醒來了。
克里斯將那塊鑰匙狀的紋印翻來覆去地看,忽而從自己和羅克亞特間的法術連結中接收到一種十分渺遠的感召。和他在那場戰鬥中聽見的虛幻鐘聲相似,但不如那道鐘聲清晰。
這是……
意識到那種感召似乎並沒有實際意義上的危害性後,克里斯慢慢放鬆下精神,令思維穿過重重疊疊的幻影。無數或遠或近的聲音和圖景如潮水般湧來,克里斯驚奇地發現遠在坎德利爾的審判高塔竟然就這樣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了他眼前。
不,不只是坎德利爾那一座中央審判塔,甚至不只是審判塔。克里斯進一步放空思維,所有和審判廷繫結的諾西亞國內的官方法師,所有和他有關的人、事、物,包括遠在科弗迪亞的唐娜,也包括近在身後這條船上的米歇爾、利亞姆、伊利亞,他們當下的狀態,所見所聞的一切,竟然都原原本本地被那種渺遠的感召聯通到了克里斯身上。克里斯“看”到了在審判塔裡的書桌前奮筆疾書的奧蒂列特,“看”到了安然入夢的亞爾林,“看”到了正在處理塔內法師異化事件的克拉倫斯,也“聽”到了塔底由人變成的怪物們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克里斯猛地睜開眼睛,從那種奇妙的感受中掙脫出來,忽然有所明悟:“時間?”
其實對於時間、秩序、言靈這三種力量被法術界歸攏到一起,劃分為“時空”這一系別的事,克里斯一直是有疑惑在的。在他看來,法術意義上的“時空”往往更偏向於具象的空間、界,和“時間”這一抽象概念似乎差得很遠。但後來溫林頓的一種科學假說給了他靈感。當代的科學界用維度來定義物質世界,將存在前後、左右、上下的物理意義上的“界”定義為三維空間,而將劃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時間視為第四維度。據此,克里斯聯想到了羅克亞特早期提過的一件事——時之神是第四道門。雖然新洲中部那些崇尚“科學”的學者們提倡去神學主義,而世界各大教會組織也對那些科學狂人嗤之以鼻,但克里斯總覺得“法術”和“科技”之間或許存在一個平衡點。即使教會對類似的事情深惡痛絕,但私下裡,克里斯還是會在研習法術知識的過程中吸納一些科學界的思想。事實上,這也的確很好地幫助了他理解一些令人費解的法術概念。
法術界公認力量和物質是可以相互轉換且在一定條件下守恆的,這跟溫林頓有些科學家提出的“質能守恆假說”十分相似,而時之神是第四道門的說法又恰好契合了那個關於多維空間的假說,再結合另一些這些年來他在修習法術時發現的古怪細節……克里斯不覺得這只是巧合。
羅克亞特的力量竟然能聯通審判塔之所在和跟他建立了穩定聯絡的每一個人,將他們的所見所聞所知所感呈現到他面前,這算是跳出了三維物質空間的限制?時法師受因果律的限制,無法改變“過去既定的現實”,這似乎是某種受限於“時間”這一第四維的表徵。那麼按照羅克亞特除了時之神,沒有誰能改變過去的說法——也就是說,時之神可以做到對“過去”做出改變。那麼作為“第四道門”的祂,是完全脫離第四維之限制的存在。八翼、八翼,八翼和“門”,和科學假說中定義的“維度”,到底意味著什麼?“屠神之役”後那四位“成神者”……如今祂們的殘餘都只呈現出六翼的狀態,就連初代法師中看起來過得最舒坦的布利閔,至今也仍停留在六翼熾天使的層次。祂們……祂們當年真的成神了嗎?
這樣的懷疑忽然從克里斯腦海中冒出,下一秒便化作冷汗,浸透了他的整個後背。
那點在繾綣夜色中纏上克里斯精神的睏倦感瞬間一掃而空。克里斯猛轉身,一輪近乎佔據整片天空的巨大圓月霎時撞進他眼底。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攥住了克里斯的心臟。
克里斯腦子裡“嗡”的一聲,邪異的銀月倒映在水中,漸漸蕩成細碎的波紋。克里斯朝海面看去,平躺在天地之間的水鏡映照出黑灰色的夜空和碩大的圓月,在他眼底繪就一副無比寧靜且祥和的風景畫。唯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所在的船隻、他本人,以及海面上的礁石,都沒能在這張波光粼粼的水鏡中留下影子。另外,在地上是看不到這麼大的月亮的。
就彷彿深海吞掉了他們,而靜謐的銀月正蓄勢待發,預謀吞掉整個世界。
無窮無盡的癲狂之語奔湧而來,克里斯下意識退後一步,恍惚間竟然脫力摔倒在地,甚至不慎撞上欄杆邊緣一處凸起的尖刺,在右臂上劃了道長長的口子。
“祂們不會死,永遠都不會死。‘成神之路’是個騙局!”兀地,那些引人瘋狂的囈語中,克里斯清晰地聽到了一道十分近似於安瑞克,卻比安瑞克更加成熟,更加癲狂的聲音,“神靈無生無死,不可名狀、不可探知,我們都被騙了!能救世的只有暗淵,只有倒逆的■■!”
一切扭曲與邪異歸於混沌,克里斯在極致的恐懼中睜開眼睛,本能地大口喘起氣來。
“你怎麼了?”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克里斯意識到伊利亞正扶著自己的肩膀,“不會又發燒了吧?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體質這麼差?”
克里斯皺了皺眉。房間裡的擺設和伊利亞不解的神情似乎昭示著一個事實,他剛剛做了場噩夢。
“沒事,我只是……嘶!”右臂的疼痛讓試圖撐著床沿坐起的克里斯倒抽了一口涼氣。
伊利亞的眸色微微暗了暗:“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克里斯抬起手臂,粗略觀察了一下那道傷口。從胳膊肘往上,血淋淋的一片。和那場夢——不,和昨晚在船尾劃出來的傷口一模一樣。那不是夢。
“幾點了?”克里斯沒有回答伊利亞的問題。他這段遭遇太過邪異,那種有“褻瀆之眼”的他都無法抵抗的癲狂,那道疑似來自“破序之始”科拉隆的聲音……克里斯不覺得伊利亞能應付得了。在伊利亞應付不了的情況下,告訴他相應的資訊,除了給伊利亞徒增危險起不到任何作用。
“十點半了,”見克里斯刻意迴避問題,伊利亞眸光微閃,卻也沒再追問,“你的睡眠質量真是令人羨慕。”
“想說我貪睡可以不用那麼委婉,”克里斯呼了口氣,取過掛在架子上的外套,“船長回來了嗎?恩瑪努爾島給我的感覺很不好,我總覺得不盡快離開的話,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伊利亞點了點頭,表示對克里斯這種說法的認同。然而下一秒,他就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很遺憾,船長沒有回來。而且在我看來,他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
“什麼?”克里斯愣了一下,那種不安的預感愈發強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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