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下意識想說點什麼,但怔忪半晌,又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並不會苛責伊利亞這樣的做法不夠仁愛,畢竟他了解伊利亞。伊利亞絕不是利亞姆、米歇爾那種毫無同情心的傢伙,他總能做出理智的決斷。克里斯可以想見,伊利亞沒有陪同那些人上島去尋找失蹤者,必然是在對局勢做出了冷靜的判斷,確定自己的實力不足以去島上走一圈還活著回來後做出的決策。伊利亞不是他,沒有那種“那些傢伙不會允許我在這種地方死掉”的信心,留下來保護活著的人安全離開才是最理性的選擇。但一想到自己昨天明明預感到了島上的危險,卻還是沒能阻止災難的發生,克里斯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想什麼呢?”伊利亞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這種心思,見他端著杯子發怔,沒忍住用自己手裡的空杯輕輕碰了下他的額頭,“他們的死跟你有什麼關係?又沒人花錢請你保護他們。”
克里斯“嘖”了一聲,捂住被伊利亞用杯子“敲”過的地方:“這種話是你一個救贖審判廷坎德利爾教區中央的大法師該說的?”
伊利亞冷笑:“我不是你,沒你那麼博愛。這艘船上除了你、我和那兩名邪|教徒,就再沒有一個正經的諾西亞人了。救贖審判廷只負責諾西亞國內的異端事件。意思就是說,對於沒有諾西亞國籍的人,我完全不負有任何的保護責任。何況現在審判廷改制,已經被你的‘盜火者’小團體徹底取締了。我這個‘前’審判廷坎德利爾教區中央的大法師,再怎麼辛勤工作,也領不到一白元的薪水。我為什麼還要為了拯救一些無關的人犧牲自己?我的做人宗旨就是這樣。在自己吃飽飯之前,絕不會把哪怕只有一克的麵包丟進流浪漢的碗裡。”
“哦,”克里斯那種微妙的心情被伊利亞弄得亂七八糟,一時間也顧不上思考恩瑪努爾島的事了,“是嗎?你在法穆鎮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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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那個理論都是我瞎編的,純屬虛構,僅供娛樂,切勿當真。
第283章 選擇
九月二十六日的中午十一點, 克里斯結束了和伊利亞的對話,預備離開房間去見見那名從恩瑪努爾島上逃出來的拉隆納多少年,但另一件事絆住了他的腳步。或許是因為船隻終於徹底駛離了受“無盡之海”力量影響的海域, 克里斯再次收到了來自坎德利爾和科弗迪亞哈奧納州的訊息。
戴納告訴克里斯,諾西亞的軍隊已經部分佔領了科弗迪亞北境與諾西亞接壤的亞德魯納地區。女皇黛絲麗在忙著慶祝南線戰爭階段性勝利的同時, 也開始為她和葉甫蓋尼的獨子, 伊凡王子準備週歲生日宴。在某種程度上, 伊凡小王子完美地繼承了他父親葉甫蓋尼·卡斯蒂利亞的幸運。他是一個自出生始便受盡矚目,被無數諾西亞民眾寄予厚望的皇儲。他皇儲的身份毫無爭議, 就像早年還受著皮埃爾二世庇佑的葉甫蓋尼一樣。而黛絲麗這麼早就放出訊息, 告訴外界“黛絲麗女皇無比重視伊凡王子,提前好幾個月為伊凡王子準備週歲生日宴”,或許和諾西亞國內某些勢力的政治博弈有關——葉甫蓋尼暴斃的時間點還是有些敏感了, 部分守舊黨從黛絲麗即位的第一天起就在用這件事戳女皇的脊樑骨,黛絲麗總要拿出一些舉措來堵他們的嘴。伊凡是她和葉甫蓋尼唯一的兒子。除了私下裡的談判和讓利以外, 透過表演對伊凡的寵愛和重視來向外界表態,掩蓋自己毒殺丈夫的事實, 也是個不錯的主意。羅德里格公爵曾經教過克里斯,在政治場上, 達成目的的手段往往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成功以後如何粉飾,如何“讓別人以為你沒做過”。
這樣看來, 按照羅德里格公爵的標準,黛絲麗倒是個天生的政治家。
唐娜傳來的和科弗迪亞國內當前戰爭局勢有關的訊息跟戴納的描述基本吻合。亞德魯納地區包括烏可厄村、佩德萊斯鎮在內的一干居民區, 已於半月前被諾西亞軍隊佔領。不過前陣子被溫林頓人攻佔了大半的所特寧州和哈奧納州,倒是又重新回到了科弗迪亞政府手上。出於種種現實的考慮,唐娜帶領一眾她親自挑選出來的教廷骨幹將教會在科弗迪亞的大本營搬到了哈奧納州。確認了兩個妹妹死訊的艾琳娜·戴維斯在短暫的悲痛後重新聯絡上了唐娜, 聽說唐娜領頭組織建立了一個新的教會——一個允許女性擔任教職的教會,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從弗蘭克·戴維斯那裡繼承得來的遺產全數捐給新教,並加入了這支隊伍。艾利克斯跟隨唐娜北上至哈奧納州,一路見證戰爭前線的血與淚,見證窮苦的人們被命運裹挾著走向流離失所、朝不保夕的境地,卻在抵達哈奧納州的當天做出了脫離教廷隊伍的決定。
唐娜告訴克里斯,艾利克斯幾乎每天都在給他寫信,只是一直沒有收到回信。她不認為艾利克斯脫離教廷庇護的選擇是錯誤的,但也無法代替艾利克斯做出解釋,只好讓克里斯去翻閱積壓的,艾利克斯親自寫給他的信件。
克里斯這才將那隻僅能用於跟艾利克斯通訊的信封重新召喚出來。
誠如唐娜所言,艾利克斯幾乎每天都在給他寫信。從前期剛認識教會其他人時的忐忑,到和大家混熟了以後的玩笑,偶爾生出的對家人的思念,看到前線人民艱難求存時的震動……事無鉅細。在離開哈奧納州前的幾封信件中,艾利克斯再次表現出了那種對人生目標的迷茫。和絕大多數同齡男孩相比,艾利克斯的性格要更為敏感細膩一點。這種敏感多思在弗格斯家族覆滅後漸漸達到了頂峰。雖然克里斯覺得艾利克斯在這個年紀就開始思考人生的終極意義還有些為時尚早,但很顯然,對於艾利克斯而言,放下加利斯堡的那些往事並不像他在之前那封信裡說得那麼簡單。那些事不斷地困擾著他,使他不得不反反覆覆徘徊在人性的深淵邊緣。
在最近的那封信裡,艾利克斯就自己出走的行為向克里斯做出瞭解釋:
“尊敬的教父:
這段時間以來,我心裡一直存在著這樣一個疑惑。塞西爾大主教她們在用她們的方式尋求一條治癒科弗迪亞國內社會沉痾的道路,建教、傳教,利用她們認可的教義去教育,去拯救那些掙扎求生的可憐人。她們之所行是神聖的,是善良的,這不容置疑。但我偶爾會想,‘神’的存在,真的足以拯救那些煎熬在善惡邊緣,或許下一秒就要墜入深淵的人嗎?
教會的朋友們帶我去了不少我從前沒去過的地方,見識了許多我從前聞所未聞的事。在這個過程中,我接觸到了一些我從前並不瞭解的群體。他們有的是為了謀生出賣力氣的碼頭工人,有的是不得已出賣肉|體的伎女……從前我的父母告訴我,那些‘下等人’是骯髒的、卑劣的,不值得同情的。但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讓我覺得,事實似乎並不是這樣。如果一些人的貧窮、不幸,並不是因為他們生來就帶有原罪,那麼為什麼每個人從出生那天起就要因為他們的母親在誕育他們時所居住的房屋的華麗與否,而在他人處受到不同等的對待呢。
我不明白。
如果說一個人的命運早在他出生前就已寫定,無論他在世如何向善,都過不上為惡者所享受著的富裕生活,那麼神的存在不能讓我信服。我想這樣的‘神’並不是宗教主義者們所宣揚的,仁愛的、以引導和拯救祂的孩子們為目標的慈父。
我想我的道路並不在這裡,並不在神的腳下。
親愛的教父,請原諒我的任性。我想去尋找一個答案,一個真正能解釋、能改變這一切不公的答案。”
克里斯斂眸,將手裡的信紙重新對摺,梳理整齊放好。艾利克斯在信裡的口吻越發成熟了。克里斯知道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卻沒想到他能在短短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裡想明白這麼多事。
克里斯送艾利克斯離開加利斯堡的本意也就是讓他先走出原來的環境,多聽聽多看看,再自己去選擇以後的人生道路。如今艾利克斯重又有了追求的目標,克里斯是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當然不會責備他脫離教會隊伍的事。
思索片刻後,克里斯簡短地給艾利克斯寫了封回信,讓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又告誡寬慰了他幾句,以防止孤身在外的艾利克斯經受不好的誘惑,就此走上歧路。
在克里斯回信回到一半的時候,伊利亞走了進來。發現克里斯在面前攤了一整桌的信件,伊利亞先是愣了愣,爾後才目露疑惑地湊上前來,旁觀克里斯給艾利克斯回信:“真是不可置信,像你這樣的小朋友也做起其他小朋友的人生導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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