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頓了頓,將開到一半的門徹底敞開:“賠償就算了,德里安先生, 我是看在米勒的面子上同意諸位入住的。但您是不是還沒看出來?我也是諾西亞人。諾西亞人和諾西亞人之間應該多一點理解和互助,這是我們位元蘭諾西亞籍商人協會的宗旨。”
“位元蘭諾西亞籍商人協會?”克里斯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麼個組織。
房東抱起手臂微笑:“是的,我們總共有三位成員。米勒、我和我們的另一位共同朋友。”
克里斯懂了,這根本就不是個正經協會,只是朋友之間的玩笑式約定。
“那可真不錯,”不管怎麼說,這三位商人還是挺有幽默感的,“我真誠地祝願幾位的協會做大做強,早日擁有一百,哦不,一千名會員。”
但眼下顯然並不是個閒聊的好時機。房東點到即止地低笑兩聲,便退回到主臥的立櫃旁,又翻出幾顆子彈,連同手上的槍支一起遞給克里斯:“雖然像您這樣的法師,大概擁有著很多常人所無法想象的特殊能力,但保命的手段應該也沒有人會嫌多?我還是推薦您試試這個,蘇門大陸沒有諾西亞那麼嚴格的禁槍令,您應該也知道。”
“你……”這次克里斯是真的有點反應不過來了,甚至連諾西亞貴族慣用的虛偽腔調都沒能保持住,“等等,您把保命的武器給我?那您自己呢?”
“我倒也不是隻有這麼一把槍。”商人強行將槍支塞到克里斯手裡。
克里斯身上也不是沒有類似的熱武器,早在科弗迪亞的時候米歇爾和利亞姆就一人給他送過一次槍了。只是對於他們這個水平的法師而言,熱武器遠沒有法術好用。
但克里斯知道槍支彈藥在民間市場上的價值,即使是在沒有執行禁槍令的蘇門大陸,軍火的價格也遠遠稱不上低廉。誠然,對於一個家底豐厚的商人而言,這點支出大概算不了什麼,但以克里斯對他們的瞭解,他們絕不該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如此慷慨解囊。甚至這位房東還聲稱不會計較今晚其他的損失……這完全超出了克里斯對此類群體的認知。
“怎麼了,德里安先生?”
“沒什麼,”克里斯回神,將手槍塞回房東手裡,“我確實不太需要類似的東西,熱武器我身上也不是沒有,只是不太習慣用。”
房東彷彿明白了克里斯在想什麼似的:“您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麼米勒和我跟您認識的絕大多數其他商人都不太一樣?”
克里斯一頓,沒有應聲,房東卻自顧自嘆了口氣:“我來位元蘭的時間比米勒還要早得多。這也是為什麼我的拉隆納多語幾乎已經沒有諾西亞口音了,以至於您甚至沒發現我是諾西亞人這回事。我早年在拉隆納多走南闖北,只顧著事業上的打拼,卻忽略了身邊的人。後來我唯一的兒子病死了,妻子也隨即鬱鬱而終。米勒來到位元蘭的時候,我剛給妻子辦完葬禮。我第一次見到他,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但他又和我不一樣,您知道他哪裡和我不一樣嗎?”
“哪裡?”
“我在拉隆納多孤身打拼,沒遇到過幾個真心誠意為我好的夥伴。生意場上的對手們只會給你挖坑騙你跳進去,時間一長,你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好人,所有人都是利慾薰心、損人利己的自私鬼。這樣一來,自己再怎麼堅持做個好人,都顯得沒什麼意義。但是米勒不一樣,他再怎麼奸詐狡猾,總是留著那麼一條不把人往死路逼的底線。您知道嗎,有一年他的生意夥伴在商戰中使了點計策,眼看就要把敵對面的傻瓜送進監獄——可這時候米勒突然反了水,出庭證明他們的商業對手無罪。這次事件讓他損失了近半身家,甚至遭到報復,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所有人都笑他是個傻瓜。後來我請他喝酒,向他問起那麼做的原因。您知道他怎麼說的嗎?他說他在諾西亞的時候,曾經歷過一段人生的至暗時期。這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傻瓜,願意花大價錢請他去調查一些毫無價值的情報,還為此請他吃了一頓在當時的他看來十分奢侈的大餐。當時他覺得那個人真傻,可過了一些時候他才意識到,那樣的人非常難得,明明看到了他故意耍弄的那些心眼,卻還是願意幫助身陷困境的他。他再也沒遇到過那樣的人,但卻一直記得那個傢伙。所以他決定,自己偶爾也要做一點類似的傻事。‘不得不說,做這種傻事的感覺還挺愉快的’,這是他的原話。”
克里斯怔住了。
房東卻沒注意到克里斯這一瞬間的異樣,只是聳聳肩膀:“當時我已事業有成、家產豐厚,唯一的遺憾就是妻子的過世。我沉溺於痛苦之中,長久無法解脫,甚至向宗教尋求所謂的心之寧靜。可是我始終沒能尋找到適合我的教義,也無法說服自己皈依一個我沒法全然認同的教會。當時米勒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真的鬆快。我想知道那樣的愉悅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於是我就學著他的方式去做,用坎因教的話來說,這或許是一種‘贖罪’。很奇怪,從前我精打細算,將利潤算到小數點後兩位,賺得萬貫家財,揮霍無度,但物慾的放縱後是極致的空虛,就好像我只是一具遊蕩在人間的軀殼,靈魂早已死滅。自從開始學著用米勒那種方式生活,我卻又活過來了。又或者說,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開始活了過來。他們從前只是一個個符號化的‘生意夥伴’、‘廚師’、‘雜活女僕’,但自那開始,他們的微笑對我有了感染力,他們的善意讓我覺得,我空洞的靈魂重又變得充盈、溫暖且具有力量。我明悟了真正的寧靜,真正的純真,真正的幸福。愛是偉大的。”
“哪怕那樣的生活方式讓米勒蒙受了鉅額損失,甚至遭到報復,哪怕有時候善意並不能得到應有的回報,甚至會被反過來利用、踐踏,您也不覺得它是錯誤的嗎?”
外間發出一陣古怪的噪聲,房東循著聲源抬頭,嘴上卻也沒忘記回答克里斯的問話:“那不是錯誤,至少不是我們的錯誤。人會受到外界的影響,會被外界的惡強行塑造,就像戀愛一樣,有的人一開始滿懷熱情,但在反覆的碰壁、受傷之後,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自此不敢再全心全意地去愛。那沒什麼,在危險的環境中人應該學會自我保護。但我依然敬佩那些明知道世事險惡,卻仍然敢於懷著一顆赤忱灼熱的心臟去愛、去生活的人。蒙頓那句古諺語怎麼說來著,越是在黑暗之中,越是顯出光明之可貴。”
克里斯垂眸:“街上似乎發生騷亂了,大概不久後就會有警察過來調查。天亮之後,我們就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裡了。”
“您也是偷|渡過來的嗎?”房東十分理解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卻理解錯了方向,“或許我能想到辦法幫您解決當下的困境。警察署和政府內部我也有一些朋友。”
克里斯搖頭:“不,比偷|渡還要嚴重一點。但沒關係,我們可以自己解決。”如果早知道米勒和米勒的朋友都這麼真誠,他就不來這裡落腳了。按他原先的設想,米勒接近他本該是另有所圖才對。
誰知道那傢伙居然真的是為了報恩……最主要的是那算什麼恩?克里斯忽然生出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
難道是他把人想得太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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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主要是想寫,但是對主線劇情確實沒啥太大影響。()
第360章 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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