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世了,”弗恩的語氣中染上了不易覺察的哀慼,“我們有位同事很喜歡她,總說如果自己的妹妹能活下來,也該有她這麼大了。那傢伙的家人都在十多年前的一場寒潮裡過世了。他經常會照顧那個小姑娘的生意,但因為身份特殊,也沒跟她有太多的接觸。前段時間他發現小姑娘一直沒再來街上賣花,不放心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她在那場霧後病重,她的父母嫌她沒法賺錢還要花錢治療,就把她丟了出來。我們那位同事找到她的時候,小姑娘已經斷氣了。他把小姑娘葬在了北神廟附近,回來跟我們哭了好大一通。”
克里斯若有所覺地轉過頭,盯住弗恩微微發紅的眼角,也不說話,只是盯著。良久,他眯眸:“你說的那位同事是你自己吧?”
弗恩的表情頓時變得精彩紛呈。
“沒想到都祭先生私底下是個這麼有同情心的人,”弗恩的反應讓克里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於是他安慰般拍拍弗恩的肩膀,“這倒比您一開始表現出來的性格討喜多了。照這樣說,這場災禍是我們帶給她,帶給位元蘭居民的。您會覺得後悔嗎?”
出人意料的是,弗恩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不,除掉那名禁忌法師是必要的。這些年他潛藏在位元蘭城區,不知道戕害了多少無辜的普通人。如果不抓住機會把他揪出來,他就會繼續悄無聲息地殘害民眾。那些流浪漢、朝不保夕的窮苦工人、灰色地帶的站街女郎……他們的死在官方政府眼裡不值得關注,可在我們這裡,每一條生命都是珍貴的,值得鄭重對待。女神說,凡生者,使其生。”
克里斯聽不懂坎因教的教義,卻還是被弗恩堅定的表情震了一下。他微微皺起眉毛,錯開弗恩熠熠生輝的藍眸,視線下落至弗恩蜷曲的火紅髮尾。
“怎麼了?”大概是克里斯的目光停頓得太久,弗恩沒忍住開口叫他。
“沒什麼,”克里斯垂眸踩過腳邊的水坑,率先朝墓園邁步,“您說得很好。”
考慮到跟本地牧首的三天之約,回到墓園地下後,克里斯第一時間來到伊利亞養傷的房間,向伊利亞坦白了自己要離開位元蘭的事。鑑於米歇爾的身份不適合在人前行走,而伊利亞的狀態很容易受到和自己的契約影響,克里斯打算先把伊利亞和米歇爾留在位元蘭,自己一個人跟本地牧首前往尼奧爾索思。
毫不意外,這個方案遭到了伊利亞的強烈反對。相較於“葬歌”,伊利亞對聖山拜禮會的信任度要稍微高一點,但這不代表他能同意克里斯孤身跟隨本地牧首前往坎因教的聖地。那裡畢竟是聖山拜禮會的聖堂所在,而到目前為止,他們還不清楚坎因教供奉的東西是否和救贖教會的救主一樣受到了暗淵的感染。現在克里斯的狀態又不穩定,萬一聖山拜禮會的聖堂別有用心,他一個人去尼奧爾索思簡直是自投羅網。
伊利亞太清楚官方法術組織內裡是個什麼樣了,他對聖山拜禮會和白騎士團秉持的態度一貫是在不發生利益衝突的情況下可以信任。但有法穆鎮和坎德利爾的某些先例在前,他對“克里斯和聖山拜禮會之間不存在利益衝突”這件事持懷疑態度。
克里斯拿出來說服伊利亞的理由則是,正是因為自己的狀態非常不穩定,他們才不應該一起前往尼奧爾索思。他的狀態會間接影響到伊利亞,萬一同行途中出現什麼意外,沒人能控制得住影響。而伊利亞留在位元蘭不僅有助於養傷,還能幫他看住米歇爾和利亞姆等一干“葬歌”成員。
兩人爭論了三個多小時都沒能爭論出結果,最後還是弗恩找了個藉口拽克里斯出門,才把兩人隔離開。
直到被弗恩推回房間,克里斯還在惦記伊利亞不肯鬆口的事:“類似的話題我跟他聊過很多次。他是個非常固執的人,之前每一次都是我讓步,但這次我真的不能讓步了。”
“那並不困難,”弗恩輕輕關上門,在克里斯左手邊落座,“主要問題在於你們永遠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不肯為對方想想。你想把他留在這裡,無非是對我們不夠信任,害怕聖堂給你們挖了坑。你想自己一個人去踩坑,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那句諺語怎麼說來著?不能讓兩個雞蛋碎在同一個籃子裡。雖然伊利亞·艾德里安處在我們的勢力範圍內,但位元蘭分會和聖堂總部的實力顯然沒有可比性。即使我們想對他做點什麼,他也可以靠自己的實力毫髮無傷地逃出墓園。這樣一來,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你一個人踩中陷阱。”
被弗恩點中心思的克里斯頓了一下:“您居然是這樣想我的?”
“別急著否認,”弗恩放下手裡的聖徽,“我能理解你防備我們,牧首先生也理解。而且除此之外,你目前的狀態也不支援你分出心神來關照除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我猜你一定發現了,另外一個你往往是在你精神疲憊和力量耗盡的時候出現,你要養好精神,就得少為外界的事操心。你覺得他在你身邊,你沒法毫無顧慮地做事,需要瞻前顧後,耗費心力。”
領會到弗恩的言外之意,克里斯下意識反駁:“我從來沒覺得伊利亞是累贅。”
“可是朋友、親人,往往會成為我們的軟肋,”弗恩睨著他嘆了口氣,“克里斯,像你這樣的法師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少數,你知道為什麼嗎?絕大多數官方法師,在加入官方法術組織的那一刻就斷絕親緣了,即使是還有親人在世的,組織往往也不會允許他們繼續跟血緣親人接觸。感情、牽絆,會阻礙一個人的腳步,理性被感性壓倒,人們就會做出愚蠢的、不公正的行為。和自己的摯愛親朋一起度過平凡的一生,然後雙雙死去,或眼看著摯愛親朋即刻殞命,自己孤獨地活過千年萬年,你會怎麼選?”
克里斯眸光微滯。
弗恩盯住他的眼睛:“看來你心裡的選項,和我猜測的一樣。可是我們這些法師的生命是不屬於自己的,如果沒有民眾的供奉,沒有神明的眷顧,我們早就凍死在寒潮裡,餓死在大街上,或是在親人離世的那場火災裡化為灰燼……我們從加入官方法術組織的那一刻開始,就不再為自己而活了。你和我們不一樣,你還有親人,還掛念著朋友,誠實而言我很羨慕你。可是同樣的,你被軟肋牽絆住了腳步,而我只會做出理性的抉擇。”
“道理是這樣,可我沒法對他說出那種絕情的話。他會傷心的。”
“我只是讓你告訴他,他留下比強迫你帶著他一起走對你更有好處,”弗恩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說“說了這麼多你都沒聽進去,只知道關心他傷不傷心嗎”,“不過說實話,站在他的角度,我想他其實只是害怕你會出什麼事。你說服不了他,不過是因為你總容易心軟。可我想提醒你的是,這個世界上需要你的不只有你的朋友們、家人們。”
“需要我的不只有我的朋友家人?”克里斯眸光微閃,“你們真的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預言?”
“相信總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
弗恩和克里斯的對話結束於守墓人的敲門聲。檢查完克里斯今日的狀態,弗恩便在同事的催促下離開了。最近因為城內由禁忌法師和降臨法陣引起的一系列事件,弗恩難得忙了起來,每天除開照看克里斯的病情,就是中央警署和政府部門兩頭跑。
弗恩離開後,克里斯也獨自一人走出墓園。這段時間蒙受聖山拜禮會的照料,他一直沒找到機會跟米歇爾見面。如今傷好得差不多了,精神狀態也穩定下來,克里斯才敢甩開暗中保護自己的行修,摸回原先的落腳點跟米歇爾傳訊。
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米歇爾不是一個人來見他的。遠遠看見兩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來,克里斯微微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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