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那頭頓了一下,旋即是長久的沉默。沒有安慰,甚至連欺騙性的溫柔誘哄都沒有。這讓本來就被今天的事嚇到的艾瑪更難受了。她吼完克里斯低下頭,忽然就鼻子一酸,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上桌面,將桌縫暈成烏黑的深色。
沉默的氣氛更濃重了。一直到艾瑪哭完,自己擦掉眼淚,克里斯才嘆了口氣,回覆的話語卻更加傷人:“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有義務保護你?覺得我們是同伴,那是你一廂情願的事。我們能聚在一起是因為兩個組織的合作,但我從始至終都沒有認可過你的為人。艾瑪小姐,對我哭哭啼啼沒有任何意義,你知道我沒義務照顧你的情緒。”
“你……”
艾瑪還想指責克里斯兩句,然而克里斯毫不猶豫地掐斷了通訊,連多說一句話的時間都不給她。她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眼淚再次滲出眼眶。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後悔加入“瓦普吉斯之夜”,後悔接取了和克里斯有關的任務。直到背後傳來推門的聲音,她才猛然驚醒,意圖掩蓋自己通訊的痕跡——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上午的金髮女士舉著提燈走進房間。出乎艾瑪的意料,她沒有指責艾瑪私聯克里斯的行為:“我們這裡的房子並不隔音,如果想瞞著我們向他報信,至少得設一個臨時的領地法術禁制。”
艾瑪想起她做過自我介紹,於是磕磕絆絆地叫出她的名字:“阿、阿加莎女士。”
“別緊張,”阿加莎按住艾瑪的肩膀,不讓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處罰你的,畢竟你還沒有給他傳遞過什麼能直接危害到村子的重要訊息。我們村裡的人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兇殘,說要把你‘做成醃魚塊’,是那些蠢男人嚇你的。而且你是人,怎麼可能會變成魚塊?”
這個突然插|入的玩笑讓艾瑪破涕為笑。她輕哼一聲,對混血男人們的威脅表示輕蔑。但很快,她又回神意識到自己畢竟是做了對不起村民們的事,那種輕蔑瞬間變成心虛。雖然村子裡的人希望她跟本地的混血男人結婚,她主觀上不情願,但她知道,客觀來講,他們這樣提議也是在用他們的方式對她示好。自從把她錯認成被克里斯騙來的無知少女後,村民們就對她十分友善,阿加莎女士更是溫柔體貼到極致,可她還是背叛了他們的善意,偷偷聯絡克里斯……
感受到艾瑪的偷瞄,阿加莎莞爾:“我都說了不會為這種小事處罰你,你怎麼還是這麼侷促?放鬆點吧,我們來聊聊天。我也不是有意監視和偷聽你跟他的對話,不過艾瑪,你老實說,你剛剛哭得那麼傷心,是不是對那個男人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克里斯是個沒有戀愛經歷,對相關細節不敏感的,但阿加莎眼光毒辣。艾瑪剛剛能傷心到那種程度,顯然不只是因為克里斯逃跑時扔下了她這一件事。
艾瑪眸光一滯,沒想到自己掩飾得這麼好的事居然被剛認識了一天不到的阿加莎發現了。她幾乎是瞬間躲開阿加莎探詢的視線,眼底也浮現出一抹羞慚的懊惱:“不是不是!我不喜歡他。我只是……實話說,只是有那麼一點點好感。誰知道他竟然是那樣的人,現在那一點點好感也沒有了。”
“是嗎?”阿加莎前傾身體盯住艾瑪的眼睛。
“是真的,”艾瑪抿了抿唇,“其實我認識他的時間也不長,對他的瞭解也不多。說喜歡說不上。只是覺得他很符合我從少女時期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的那種……對愛人的幻想,所以對他有一點好感。他出身高貴、教養良好,長得英俊,脾氣好,對女孩子很紳士,還強大有學識。從懂事開始,我想嫁的男人就一直是這種型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自己犯傻把自己困在了柏利,他不嫌我蠢,還願意給我錢幫我解決困難。後來我因為一些事情得罪了他,他也不計較,不記我的仇。我跟他一起從拉隆納多來到貢德,路上有一個女孩兒和我們同行,我看他對那個女孩兒很溫和,那個女孩兒怎麼任性他都不生氣,我就覺得他很適合做丈夫。當時那個女孩兒因為一些事跟他鬧脾氣,他聽不懂那個女孩兒的意思,不哄她,只是轉移話題讓那個女孩兒更生氣……老實說,那會我還暗暗高興過。現在想來,當時的我可真愚蠢。我對不起莫妮卡。”
阿加莎撐著下巴聽她講,既不打斷,也不嘲笑。等她講完,年長的女士才微笑著摸摸她的腦袋:“你不用說對不起,因為你也沒做錯什麼。這是很正常的心理。真正讓那個女孩兒不高興的是那個男人,不是你。現在能看透那個男人的真面目也很好,如果你真的喜歡上他,甚至對他示愛了才看清他的本質,那才叫糟糕呢。”
確定了艾瑪沒有對克里斯情根深種,阿加莎鬆了口氣。她想解決那兩個外鄉人,但並不想讓被矇騙的姑娘因此傷心。那個外鄉人能毫不掩飾地對艾瑪惡言惡語也好,雖然艾瑪因此傷了迴心,但她倒是省了做惡人揭穿真相的力氣。
想到這裡,阿加莎對艾瑪的憐惜之情更盛了。
“我真的沒有喜歡他!”艾瑪還是不習慣跟別人訴說這種少女心事,因而忍不住反覆強調,“我只是喜歡這種型別,這種型別又實在比較少見嘛。他的長相很符合我的審美,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絕對連一點好感都不會有。”
現在的阿加莎已經艾瑪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她“嗯嗯嗯”地點頭,堪稱寵溺地看著艾瑪:“我知道,不喜歡不喜歡。那麼話說回來,關於我們說讓你留在村子裡,跟本地人結婚這回事,我不知道你會這麼抗拒。你不願意的話完全可以跟我們說,為什麼要自己憋著呢?我們提起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有壓力,我們只是希望能幫到你。”
艾瑪沒想到她聽到了這麼多。想起自己說村裡的混血男人們又黑又醜這件事,她耳朵一燙,羞愧地低下頭:“我想我畢竟是跟他們一起來到這裡的外鄉人,你們能友善地招待我,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這時候我還拒絕你們的要求,有點太、太不識好歹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
出乎艾瑪的意料,阿加莎驚呼一聲捧住她的雙手:“你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我怎麼忍心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呢?我讓你留下,說你可以在本地的混血男人們中找一個伴侶,是給你一種選擇,並不是要求你必須那樣做。只是找一個男人組成家庭更符合外界觀念中的‘女人們的正常人生’,我以為外來的姑娘們更能接受,所以才特地對你提了一句而已。如果你不想的話,你當然也可以自己生活,或者離開赫拉芬回到你的故鄉。女孩們都應該是自由的,只要你不對外洩露這裡的事,毀掉這裡的女孩們的平靜生活就好。我們招待你是因為喜歡你,憐惜你呀,絕不是為了逼迫你為我們做些什麼。”
這番真誠的剖白讓艾瑪愣住了。克里斯和她認識了這麼久,卻還是在危險時刻拋下她逃走;阿加莎第一天認識她,卻願意無條件地對她好,這樣的對比讓艾瑪鼻子一酸,又想哭了。她像個孩子一樣撲到阿加莎懷裡,嗚咽著埋頭:“阿加莎……姐姐。我想回家了,我想我的媽媽……”像是要把離開家鄉以來受到的所有委屈一股腦哭出來似的。
淚水暈染了阿加莎的衣領,然而阿加莎一點也不嫌棄,甚至伸手拍著艾瑪的肩膀,輕柔地哄她。
在山頂上透過逆向追溯法術聽完了兩人對話全程的克里斯跟哈羅德對視一眼,空氣中擴散開一種詭異的沉默。
良久,自認為尷尬的不該是自己的哈羅德輕咳一聲,瞟克里斯:“大人,她們說她喜歡您。但是您剛剛對她說的那番話可能有一點重,她以後恐怕不會再喜歡您了。”雖然亞伯拉罕家族並不認可世俗社會中的情感關係,但作為各種意義上的族內天才,想從理性邏輯上理解外人的“喜歡”,對哈羅德而言並不困難。
他這個話頭顯然開得不好,空氣中的尷尬氣氛並沒有減緩,反而越發濃重了。
克里斯很想回他一句“我沒聾,你不用再重複一遍”,但又覺得這話很不符合他從小接受的禮儀教育,且帶有一種惱羞成怒的意味,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把湧到胸口的情緒強行壓下。他呼氣:“她都說了,不是喜歡,只是一點好感。不針對我這個特定的人,而是相似型別的她都會好感。別大驚小怪的,做你該做的事。”
還在觀察外界人類樣本的哈羅德“噢”了一聲,有些遺憾地垂下眸子。往外走了兩步,他還是覺得不甘心,於是又退回來覷克里斯的臉色:“所以大人完全不覺得可惜嗎?如果您沒有說剛剛那番話,或許她真的會喜歡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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