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類社會不這樣認為,我想。”克洛弗羅頂著那張和布利閔一模一樣的臉孔湊上前來。克里斯意識到身後的樹幹一重, 那傢伙和他靠上了同一棵樹。可憐的樹木一次性承受了兩個成年男性的重量,竟然有些搖搖欲墜。
“殺人是有罪的, 克里斯。島主曾經這樣告訴我:人類社會將‘殺人’定義為道德與法律當中最高等級的罪惡。其他罪惡都是它的延伸。欺詐、盜竊、搶劫……都是間接殺人。透過削減一個人賴以生存的資產,來慢性殺死一個人本身。所以人類社會的所有罪惡都可以歸結於殺人。雖然我一直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只覺得殺人有罪, 卻不覺得殺死其他生物有罪。噢,這真是典型的鍊金生物發言,我們扯遠了是不是?總之殺人是有罪的,而你現在也是人類。”
“是這樣嗎?”克里斯抱著手臂湊近他,“你說得對,那麼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可以承擔這份罪惡。為了終結一個無辜的,全心求死之人的痛苦,我可以承擔這份罪惡。你和你的主人應該會喜歡這種說法?我順從你們的判斷了,我乖乖去做那個該死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不會再有任何更改。這樣滿意了嗎?”
克洛弗羅挑眉跟他對視,眼睛清亮得如同諾西亞首都坎德利爾盛夏時徹底冰消雪融化作一泓清水的靜湖。從爬出棺材到現在,這傢伙始終沒有表現出一絲咄咄逼人的態度,但克里斯就是不得不跟著他的安排走。有時候很難不承認,性格還真是影響人一生的東西。
“何必表現出這樣一副十分抗拒的樣子?我看你也挺配合我們的。你缺乏真實人類靈魂的感情反饋,你並不覺得生氣,甚至還挺好奇……這是常見的現象,一切新生之物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都會這樣。你也想了解那些情緒的來由,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並沒有逼迫或誘導你什麼。你覺得呢?”
克里斯低垂視線。
“其實我也挺好奇的,你和我不一樣,我產生自我意識時沒有來處,而你有。可你為什麼那樣抗拒他?‘高塔之主’的影響應該強不到那種程度,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不認同自己嗎?”
不認同自己?
克里斯擰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脫離那傢伙的意識之初,繼承那些記憶之初,他就聽到自己對自己說:“我絕不會再做那個悲哀的、無能為力的懦夫。”可伊利亞又告訴他,無能為力才是世事的常態,就像一直深埋在他潛意識裡的另一個他的聲音不斷重複的那樣。其實他就算避開了北上的道路,大機率也依然無法改變德米特爾被派往科弗迪亞的發展。就算他沒做那個皇帝,羅德里格公爵照樣不會放棄爭權奪利,照樣會以其他的形式慘死在那群貴族手裡。就算沒有“屍瘟”,沒有“先知”的暗中佈局,坎德利爾最後的結果依然不會差太多。
“他可能……只是不甘心,”克里斯下意識握住胸前的繫帶,“哪怕內心深處知道命運難以捉摸,時勢不為個人的意志所轉圜,也依舊不甘心。哪怕已經說服了自己千萬遍,但每次想起還是依舊刺痛。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是個人類。”這是肉眼可見的事情,但同為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他居然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這一點。
克洛弗羅不可思議地看他:“我以為你沒有人性的主導,體會不到那樣細微的情感。”
克里斯怔然:“是啊,我應該體會不到什麼叫不甘心才對。”可是紮根在那段記憶中的體驗如此真實。離開坎德利爾後,他每每在白天對新認識的朋友、合作伙伴擺出沉著可靠,情緒平穩的架勢,但入夜後,一閉上眼睛——那些過往潮湧而來。痛苦的情緒並不會隨著記憶傳遞,但他會想起那些時候“自己”顫抖的指尖,咬緊的牙齒,皺起又壓下的眉毛,和冰冷滯澀的呼吸……那就是悲傷吧。他想,那就是悲傷。
克洛弗羅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那我或許應該恭喜你,恭喜你就此‘活’了過來。”
“活了過來?”
“你成為人了,”克洛弗羅攤開雙手,“噢,這樣說並不準確,畢竟人性的定義是從智靈四族僅剩下人類一族後才傳下來的。應該說,你成為了一個真正獨立、鮮活的智慧生靈。擁有靈性,能感知到情緒,可以像任何生靈一樣大笑、發怒,掉眼淚,思考一些沒有意義的問題。”
克里斯頓了頓:“就像你一樣?”
“就像我一樣,”克洛弗羅將視線投向遠處沙灘上的人們,“也像他們一樣。這感覺不賴,只要你能放下對人性的偏見。其實你早就放下了對嗎?人們感情用事,時常頭腦發熱做出一些愚蠢透頂的決策,有時候為了一己私慾能惡毒得比傳說中的魔鬼還要可怕——我總懷疑那些故事裡的魔鬼其實是以人類為原型創作的,畢竟我沒見過那麼無聊跑到人類的世界來無底線地幫人類實現願望,只為了從人類手裡騙取一條不值錢的靈魂的非人之物——但同時他們也能做到一些不錯的事。就像那隻曾經是人類的海妖,花費僅剩的力量將島上沒有法術能力的人類全部運到她認為安全的地方,又硬撐到你去見她才終於安息。這放在人類社會中應該相當偉大,堪稱奇蹟?”
克里斯也隨著他將目光投向沙灘。
伊利亞正安靜地坐在黑月十字船隊那位女船長身邊。在他脫離隊伍跑到樹林邊緣之前,那位女船長和船員們的話題是海上冒險家的最終歸宿。當時女船長雙眸清亮地被海盜們圍在中央,一邊摩挲她可愛的女兒的照片,一邊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一生的冒險歷程。伊利亞那時候就聽得很認真,當然現在也一樣。
“確實……還不賴。”
克洛弗羅沉沉笑了一聲,話鋒一轉:“那麼閒聊結束,我們該說點正事了。你是不是讓亞伯拉罕家族的人幫你們尋找離開這裡的辦法?”
“是。”克里斯覺得克洛弗羅能讀心,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
克洛弗羅揚手墊住腦袋:“雖然我也能把你們安全送出去,但既然亞伯拉罕家族這一輩的後人願意出力,那就讓他們出力好了。你們走了以後,我會想辦法把那群跟你們不同時間線的海盜也送出去。亞伯拉罕家族在‘大賢者’之後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亞伯拉罕家族了,他們受艾莫拉迪亞的影響很深,對你的態度恐怕還是會牽扯到那位初代法師。但你不能成為他,也不能獻祭自己復活他。他連他自己的世界都救不了。”
克里斯想了想:“你是說,他們會把我當成復活他的工具?”
“不一定,”克洛弗羅仰頭,“我從法師時代結束後就沒再跟他們有過接觸了,他們將我的主人視為背叛者。阿奇柏德那小子有本事,後期的亞伯拉罕家族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好在蘭姆還算懂事……不過這都不重要。我想只要你不同意,他們沒辦法強迫你做些什麼。而且那傢伙的人性殘餘不在你身上,他們不知道,艾莫拉迪亞卻知道。獻祭你沒有任何作用。我只是告訴你跟他們接觸要小心,唉,可能我對他們有偏見吧,畢竟是他們先對我的主人有偏見的。誰知道呢。”
“蘭姆,”提到這個名字,克里斯不得不將話題拉回之前的“大賢者”變革一事上,“他就是‘大賢者’阿奇柏德的孿生兄弟,跟阿奇柏德一體雙生的怪胎?”
這不難猜。
克洛弗羅將視線轉向他,“嗯哼”一聲:“阿奇柏德相當憎恨他,所以後來他逃進‘葬歌’,成了他們的領袖。比起阿奇柏德,蘭姆要可愛多了。但那傢伙沒有幼年期,一從阿奇柏德身上脫離就是成年人,從沒有享受過孩童那種閒適放縱的生活。可憐的小傢伙!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似乎把他當成某些歷史事件的幕後黑手了?這真是個天大的誤會,我敢發誓亞伯拉罕家族就沒有比他更乖巧的孩子了。但有時候人處在某個位置,就總要做在那個位置上該做的事。不一定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就像你為那位女士送葬並不是為了讓她痛苦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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