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見勢要擋,但克里斯推開他。
“砰”的一聲,子彈從槍□□出,卻並沒有打穿克里斯的心臟,因為克里斯用兩根手指夾住了它。那顆小小的,能輕易在戰場上取人性命的金屬製惡魔,在克里斯手裡竟然乖得出奇。它被剝奪了殺戮的速度,靜靜躺在那裡,倒像個精美的裝飾品。
一擊不成,威廉拔出隨身的短刀試圖跟克里斯近距離搏鬥。但這次其他科弗迪亞兵撲上來抓住他,其中一人甚至死死抱著他的腰部:“你冷靜一點!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那群溫林頓魔鬼隨時都有可能追上來。他至少救了我們。”
威廉咬牙:“可他跟溫林頓人講和!”
“講和不好嗎?”克里斯隨手扔下那枚還殘留著槍膛餘溫的子彈,“要想結束這場戰爭,大家總要講和的。難道你指望科弗迪亞的軍隊能覆滅溫林頓和諾西亞兩國?還是說,你希望自己的國家被其他國家的軍隊覆滅?”
這話有點偷換概念的意思,但威廉這種出身普通沒讀過多少書,年紀輕輕就上了戰場的科弗迪亞士兵發現不了。克里斯成功打擊到了威廉,他有些頹喪地垂下雙手,手裡的短刀落地。
其他科弗迪亞兵連忙撿起威廉的武器,拽著威廉繼續往前走。雖然他們對自己的未來十分迷茫,但躲避溫林頓敵軍已經成了他們的本能。現在克里斯強行把他們帶出佩德萊斯,作為克里斯的俘虜,他們也只好先跟著克里斯走。
幸運的是,他們並沒有在佩德萊斯鎮的東面碰到其他溫林頓軍隊。一行人很順利地通過了溫佔區,連夜進入科弗迪亞軍隊的領地。
克里斯壓著幾人在科佔區邊緣休息了一陣,才繼續向東出發。隨著科弗迪亞第八步兵師的軍旗映入眾人眼簾,克里斯注意到士兵們的身體僵了僵。也是有意思,被他這個非軍方人員俘虜倒沒見得這群士兵害怕,威廉甚至還敢在被俘虜的情況下提槍要殺他,但此時在跟大部隊斷聯多日後重新看到自己軍隊的旗幟,他們眼底倒泛起微妙的恐懼來。年紀最輕的小兵甚至往威廉背後躲了躲,被威廉拍肩安撫住。
克里斯想了想,說:“我勸你們最好別想著從我手底下逃跑,我的法術不是你們能抵抗的。做俘虜就要有做俘虜的自覺。如果讓我發現你們給軍方報信,我一定會殺了你們。”
“安德烈”不贊成地皺了皺眉。但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在船上的承諾,他並沒有對克里斯的決定提出異議。威廉神情複雜地看克里斯一眼,半點沒被克里斯裝腔作勢的威脅嚇到:“你要把我們帶到哪去?你真的是那個新教的……教宗?”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帶你們去哈奧納州受審,”克里斯拽過幾人,讓他們背對遠處的軍隊營地,“我一般不愛說假話。”
威廉猶豫著回頭望了一眼軍隊的旗幟,終於還是默認了克里斯的安排。但他顯然沒有完全理解克里斯的意思,甚至把克里斯口中的“受審”當了真:“我在這場戰爭中殺了很多人,不僅有我們的敵人,也有我們的朋友。溫林頓人都是魔鬼,但在雙手沾上那些魔鬼的鮮血之後,我也被他們同化成了魔鬼。神會怎麼處決像我這樣的魔鬼?聽說魔鬼要在地獄裡永世服刑,這是真的嗎?在地獄裡服刑,我的靈魂是不是就再也沒辦法回到故鄉了?希克斯參軍的時間不久,如果可以的話,請把對他的刑罰轉移到我這裡。我願意代替他承受罪惡。他是我們中最年輕的,而我是隊伍裡最年長的,我應當照顧他。這是我對菲爾德長官的承諾。”
克里斯一怔。
“我不需要!”剛剛抱住威廉腰部阻止威廉攻擊克里斯的年輕士兵皺起眉頭,克里斯這時才發現,他看起來似乎才十三四歲的樣子,“威廉,我完全可以自己承擔罪責。菲爾德長官命令你照顧我只是為了激勵你活下去,而且我一點也不需要別人的照顧。我聽說了,那些教會都是能用金錢贖買罪惡的,等戰爭結束,我會賺很多錢把我們的罪惡都贖清。我參軍之前讀書很厲害,家裡人都說我未來一定會成為科學家。”
“純粹的科學家根本賺不到多少錢,笨蛋希克斯!”威廉按住他,又看克里斯,“如果你能放過希克斯,我可以把我的全部積蓄都給你。”
見這群年輕士兵都用乞求的眼神看向自己,克里斯有點好笑:“你在軍隊待了四年,能有多少積蓄?還是自己留著吧。我們教會不興那套贖罪模式,等到了哈奧納州你就明白了。”
威廉的眸子暗淡下去。
克里斯注意到了士兵們的神情變化,但也沒多做解釋。他已經一年沒回科弗迪亞了,教會的事務一直是唐娜在負責。他不太清楚哈奧納州州內的具體情況,不敢隨意對威廉等人做出承諾。萬一承諾得太美好,最終卻沒法兌現,這對這群飽受戰爭折磨計程車兵是另一種殘忍。
一行人又朝東行走了一天,逐漸遠離科弗迪亞第八步兵師的營地。第三天,克里斯帶著士兵們在一處丘陵地帶紮營。他們很快就能到達“安德烈”口中的“葬歌”據點了。士兵們也不反抗,乖乖在克里斯的安排下搜尋食物、吃過晚餐後,便靠著林間的樹木躺下。等到月亮升起的時候,這群科弗迪亞年輕人已經徹底睡熟了。
睡不著的克里斯起身打量他們,發現他們竟然還都睡得很香,一點也沒有身為俘虜的自覺。年紀最小的希克斯在睡夢中抽動鼻子,眉頭依舊蹙起。克里斯觀察他們的睡姿,發現他們的身體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繃緊,像是隨時警惕著外界的危險。但和第一天被他們帶出佩德萊斯鎮時相比,這些年輕人其實已經放鬆了很多。
克里斯用法術遮蔽了希克斯對外界的感知,將希克斯身上眼看要落地的軍裝外套往上拉了拉。再抬頭,“安德烈”就抱著手臂靠在前方的樹幹上看著他,那雙藍色眼珠被夜色映得黑沉。
克里斯和“安德烈”一起來到能看見林間的科弗迪亞士兵,卻不至於吵到他們睡覺的位置。“安德烈”古怪發笑:“你很喜歡照顧人?”
克里斯如實回答:“不喜歡。但在人群中,總要有人扮演照顧人的角色,就像威廉和菲爾德中尉那樣。許多動物都具有這樣的生存智慧,就像鯨魚會為了保護幼崽,派出一部分成年個體作為誘餌引開捕鯨人,也像狼群在遷徙時,會將幼狼護在隊伍中段。如果人類族群中,所有人都只想向外界索取而不願意扮演照顧人的角色,那這個世界也太糟糕了,人類也太糟糕了。”
“你這話彷彿是意有所指。”
“有嗎?”克里斯靠著樹幹回頭打量那群熟睡中的年輕士兵,“或許吧。島上那些東西希望我沾染人性,出於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動機和身份認同,我按照他們的意思去做了。我現在能理解那些感情、情緒了。可我還是不明白。我以第三視角看待人類群體,我發現他們很矛盾。菲爾德和威廉這樣的人似乎是好的,但喬納森分明也不壞。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無法透過自己的思考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沒從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層身份的過往記憶裡找到答案。”
“安德烈”懶散地笑笑:“你覺得誰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人類歷史上精神最為深邃的智者或許都想不明白這些,甚至世界上自稱智者的人往往還是蠢貨居多。而經過時間驗證的哲學家……他們都已經死了。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曾將這些問題琢磨明白。不過這似乎不是現在的我們該討論的。我只想知道你真打算帶著他們南下?”
樹林間吹來一陣冷風,有欲墜不墜的枯枝敗葉在風聲中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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