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確實是盒飯。塑膠盒揭開的時候，熱氣撲上來帶著一股工業化的、所有食材味道都混在一起的悶香。沈螢扒了兩口米飯，味道還行，比她想象的好一些。
她和小年在休息區的摺疊桌前坐著，桌子上攤著兩個一次性飯盒、兩雙一次性筷子、一瓶水。小年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開始啃配菜的滷蛋，把蛋白剝下來放在盒蓋上，蛋黃掰成兩半，一半放自己嘴裡一半遞給沈螢。沈螢接了塞進嘴裡，咬下去有點噎，喝了口水嚥下去。
“媽媽，”小年用筷子撥著飯粒，“我們晚上住哪裡？”
“樓上有房間。錄完今天晚上的部分就帶你去睡覺。”
“爸爸晚上會打電話嗎？”
沈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依然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可能會。他忙完會打的。”
小年“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剝他的滷蛋。就在這時，帳篷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外面喊“方導在嗎”，然後是一陣壓低了的急促交談。
沈螢抬頭往帳篷門口看了一眼。布簾半掀著，她能看見外面站了幾個人——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面生，不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旁邊跟著方敏，她的步話機別在腰上，表情比白天繃緊了幾分。兩個人正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螢捕捉到幾個字：“……劉老師那邊……經紀人說今天下午那個片段不能播……”
方敏的聲音也低沉，聽不真切，但她的語氣裡有一種硬邦邦的東西，像瓷器碰瓷器：“……我的節目，剪什麼我說了算。”
黑夾克男人又說了一句什麼，方敏沒有立刻接。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幾個字——沈螢沒聽清，但她看見方敏轉身走了。那個女人走路的姿勢跟白天一樣，步子大、速度快，但肩膀比平時繃得高了一些。
沈螢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吃飯。小年己經把滷蛋剩下的蛋白都吃完了，正舉著空飯盒蓋子研究上面的油漬圖案，說像一朵雲。
“媽媽，那個叔叔是不是吵架了？”
“大人說話有時候聲音會大一點，不是吵架。”
“哦。”小年把飯盒蓋子放下了，“那他們說話的聲音，像今天那個劉叔叔講話的聲音嗎？”
沈螢筷子停在半空。
“不像。”她說，“劉叔叔講話是前面幾個人在鼓掌他自己也鼓掌，這個是有人在後面拽他的袖子。”
“那他為什麼要在前面鼓掌？”
“因為他怕別人聽不到他。”
小年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我要讓爸爸在樹底下站著，不要鼓掌。”
沈螢愣了一下，低頭看著他。小年的臉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就是很認真地在說一件他己經想明白了的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沒接話。
飯吃到一半，帳篷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方敏走進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跟下午錄節目的時候一樣——導演臉。她走到沈螢旁邊，彎腰低聲說了一句：“沈老師，吃完飯有空嗎？聊兩句。”
沈螢放下筷子：“現在就行。”
“你把孩子帶上。一起走。”
沈螢站起來牽著小年，跟著方敏走出帳篷。外面的天色己經開始暗了，西邊的雲層被落日燒成一層一層的橘紅色，像被誰用刮刀抹開的顏料。方敏帶著她們繞過幾個帳篷，走到大樓側面的一個僻靜角落，那裡沒有機位也沒有工作人員，只有一截矮牆和一排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藤。
方敏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沈螢。
“下午那個環節，你問劉敬國“三百天”那段話——”方敏頓了一下，“他的經紀公司剛才找我，要求把那部分剪掉。理由是“影響藝人形象”。”
沈螢等著她往下說。
“我說不剪。這段對話是節目核心素材。他經紀人說如果不剪，他們保留退出錄製和追究的權利。”方敏靠在矮牆上，雙臂抱在胸前，“沈老師，我問你一句話：你當時問那個問題，是因為知道那個採訪的存在，還是就是順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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