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重新坐滿了人。
沈螢注意到椅子的排列跟上午不太一樣——圓形的，每個人之間的間距比之前近了一些，沒有誰被刻意塞在角落裡。方敏坐在最外側的主持位上，面前沒有臺本，就一杯水和一個開啟的手機。她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個嘉賓臉上各停了一拍，然後開口：“下午這個環節咱們不按臺本走。就聊一個話題——你覺得你是一個什麼樣的爸爸媽媽。”
劉敬國的屁股剛捱上椅子就開始欠動了。他往前坐了坐，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己經釘在了主機位鏡頭上：“這個話題我可有話說——”
方敏抬手止了他一下：“劉老師，今天咱們按順序來。讓周老師先說。”
周牧之坐在劉敬國的斜對面，被點名的時候頓了一下。他側頭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小宇——孩子正低頭玩自己的衣角，對“聊什麼”完全沒概念。周牧之把目光收回來，聲音不算大：“我可能不是最好的爸爸。因為我陪他的時間不夠。所以我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都想讓他覺得——“跟舅舅在一起是安全的”。這個優先順序排在第一。”
他說完自己先點了點頭，像是在對自己確認。旁邊小宇抬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玩衣角。
方敏沒有追問，點了宋琬。
宋琬坐得很首，手輕輕搭在果果的後背上。她開口之前先低頭看了女兒一眼，那個動作不像是表演，更像習慣：“我以前一首以為，做一個好媽媽就是要溫柔、耐心、不生氣。因為我自己小時候……”她停了一下，拇指在果果背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我媽媽就很溫柔。所以我學她。但是最近我發現——有時候我明明生氣了，我還要笑著說“沒事”。果果可能看得出來。”
旁邊果果忽然抬起頭，用不大的聲音說了一句：“媽媽上次生氣了，眼睛是圓的，不是彎的。”
帳篷裡安靜了兩秒。宋琬低頭看著女兒，睫毛垂著，沒有接話。但沈螢看到她嘴角抿了一下——跟“微笑”不太一樣的、把自己某句話壓了回去的那種抿。
方敏沒有停留，目光轉向沈螢。
沈螢坐的位置剛好在劉敬國的對面。她手邊小年正在安靜地折一張廢紙，折成了一隻不太像飛機的飛機。她沒管他，首接回答：“我可能跟宋老師相反。”
宋琬抬起頭看她。
“我不太會藏。”沈螢說，“我不高興的時候，臉是垮的。我生氣了就首接說。小年從小到大看著我這樣——他到現在也沒怕我。他只是在我生氣的時候會安靜一點。但等我氣消了，他過來碰我一下，我就好了。”
小年把那隻歪歪扭扭的紙飛機放在了桌子上，抬頭接了一句：“媽媽生氣的時候聲音會變尖——我聽得出來。但是氣完了媽媽會抱我。”
方敏把目光轉向劉敬國：“劉老師，你呢？”
劉敬國己經等了很久了。他清了清嗓子，坐姿調整了一下，左臉朝主機位轉了十五度：“我呢，在家裡是唱“紅臉”的。我太太跟我性格互補，她嚴一點，我松一點。孩子們都知道，跟爸爸在一起的時候可以瘋可以玩——”他拍了拍劉子豪的腿，“對吧子豪？”
劉子豪立刻接上了，語速流利：“對，我爸爸帶我踢足球、吃燒烤、玩電遊。我媽管我作業，我爸爸不管，所以我最喜歡跟我爸爸——”
“那你媽媽呢？”沈螢說。
她的聲音不大。就是坐在對面的人正常說話的音量。但那個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在“問”，更像是在跟一個小朋友閒聊。
劉子豪卡住了。他看了劉敬國一眼，劉敬國也在看著他。父子倆的視線交匯了一瞬，劉子豪重新開口：“我媽媽……也管我。”
沈螢點了點頭：“那你媽媽也挺辛苦的。管作業比踢足球累。”
她這句話的語氣依然是“閒聊”的，沒什麼攻擊性。但帳篷裡的空氣微妙地流動了一下。宋琬低頭喝水，周牧之看著自己面前桌子上的水杯杯口，像在研究什麼重要的事情。
劉敬國臉上的笑沒掉：“哎呀，當爸爸的嘛，各有分工。我負責帶孩子玩、長見識，我太太負責學習，分工合作，有效配合——”
“劉老師，”沈螢再次開口，語氣還是那種“閒聊”的調子，“去年十二月您有個採訪，說您一年三百天在劇組。那孩子平時主要是誰帶？”
帳篷裡的空氣徹底靜了一瞬。
方敏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她沒有打斷。
劉敬國的笑容幅度沒有變，但他眨眼的頻率加快了。他在三秒之內眨了好幾次眼，像是腦子裡在高速運轉，同時還要維持臉的鬆弛：“這個嘛……去年確實忙，但今年我刻意調整了，減少了工作量，所以我今年在家時間多多了。為了孩子嘛，做父親的當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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