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接力賽結束之後，沈螢的褲腿上沾了半圈綠色的草漬。
小年跑了個第二名，因為他在中途蹲下來幫一個摔倒了的小朋友撿了帽子。那個小朋友是果果，跑著跑著自己絆了自己一跤，帽子飛出去滾了兩圈，小年停下來把帽子撿起來遞給她，果果接過去說了聲謝謝，然後兩個人一起跑到終點。宋琬在終點線旁邊站著，看見這一幕的時候表情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方敏拿著流程本走過來：“沈老師，下一個環節是你和周牧之的即興表演，準備一下。十五分鐘後一號帳篷。”
沈螢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收到。”
“劇本在帳篷裡的桌上，你提前看一眼。”
小年仰頭問她：“媽媽，你要去演戲了嗎？”
“嗯，演一個短片段。”
“那我呢？”
“你待在休息區，方阿姨讓人看著你。”
小年點頭。這一次他沒說“我跟你去”，只是伸出手指跟她碰了一下：“媽媽加油。”
沈螢走進一號帳篷的時候，周牧之己經在了。他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拿著兩張紙正在看，大概就是即興表演的劇本。他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朝沈螢示意了一下桌面上另一份列印稿：“你的。”
沈螢坐下，拿起劇本開始翻。總共三頁，寫的是一對剛認識不久的父母在幼兒園門口接孩子時偶遇的戲。她演的那個角色——劇本里叫“林溪”——是個單親媽媽，周牧之的角色叫“周遠”，是個離異爸爸。劇本前半部分兩個人客氣地聊孩子，後半部分林溪忽然“情緒崩潰”，哭訴自己獨自帶孩子的辛苦，周遠安慰她，兩個人之間產生了一些說不清的默契。
沈螢翻到第二頁，林溪“情緒崩潰”的部分她連看了三遍。然後她把劇本放下了。
“怎麼了？”周牧之從自己的劇本後面抬起眼。
“這個林溪的臺詞不對。”沈螢說。
“哪裡不對？”
“她前面說自己“一個人帶孩子好累”，後面“但我很享受這種累”，然後是“有時候半夜看著孩子睡覺就會哭”——”沈螢把劇本攤開用手指划著那些臺詞，“三段情緒，每一段都寫得對，但放在一起不對。一個剛認識的男人面前，正常人不會把這三段一層一層剝開。她會在第一層就停住。”
周牧之坐首了一點：“那你想怎麼改？”
沈螢想了一下，拿起桌上備用的空白列印紙，扯了一張，低頭寫了幾行字。她的字不快，一筆一劃的，跟那些明星簽名時連筆帶花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寫完了她把那張紙遞過去：“你看看。”
周牧之接過來看了十幾秒。
沈螢寫的臺詞只有西句。第一句是“一個人帶孩子是挺累的”，第二句是她略停頓後說的“但是也還好”，第三句是孩子跑過來打斷、她蹲下來給孩子繫鞋帶時隨意說的“習慣了”，最後一句是她站起來笑著對對方說“你也是來接孩子的吧”。西句臺詞，把“情緒崩潰”壓成了“輕微鬆動，又蓋回去了”。
“把崩潰改成憋著。”沈螢解釋，“她剛認識這個人，不會倒苦水。但觀眾能從“也還好”和“習慣了”中間那個停頓裡看出來她其實有很多話沒說。”
周牧之把那張紙看了第三遍，然後把它壓在自己劇本的空白頁上：“你以前演過這種戲？”
“我演過單親媽媽。龍套，六場戲，最後被剪到只剩下兩場。但那兩場裡她就是這麼說話的——什麼都說“還好”，觀眾能從“還好”裡聽出“不好”。”
周牧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自己的劇本也合上了：“那我也改一句。周遠最後那句“以後可以一起接孩子”太刻意了。改成——”他拿起筆，在劇本邊緣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沈螢低頭看。他寫的是：““你也住這附近？””
她看了兩秒，點了下頭：“這個好。更輕。留白更大。”
周牧之把筆放下。兩個人在摺疊椅上面對面坐著，周圍沒有人，帳篷頂上的白布被風吹鼓起來又落下，光線忽明忽暗地變了幾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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