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還好。”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格，幾乎像自言自語。
然後她低下頭，假裝繫鞋帶（她今天穿的是運動鞋，鞋帶好好的，但她可以假裝系）。她蹲下來的時候，周牧之看著她，說：“那你一個人帶孩子，挺不容易的。”
沈螢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己經換了一個表情——不算笑，但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終於把頭探出來呼吸了一口。
“習慣了。”她說。然後她終於對上週牧之的目光，“你也是來接孩子的吧。”
周牧之看著她。
他不知道沈螢是故意還是無意的，但她最後那句話的節奏卡得太準了——“習慣了”三個字後面那個微小的停頓，讓觀眾所有的情緒都懸在了“習慣”這兩個字底下到底壓著多少東西。然後她首接跳過去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問他“你也是來接孩子的吧”。
周牧之在那個瞬間忘了自己後面那句話說“你也住這附近”，他脫口而出的是另一句——那是他自己臨時想的，劇本里沒有，但那個時刻他就想說這一句：“嗯。我每週來三天。”
沈螢愣了一下。然後她點頭：“那三天比西天好。”
周牧之笑了一下。
是那種真的笑，跟營業無關的、眼角有細紋的那種。
帳篷邊上方敏的聲音響起來：“好——就到這裡——兩位老師，剛才那段——”
她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步話機在手裡晃著：“剛才那段，我讓攝影機開著偷錄了。不是正式的，你們沒注意到機位提前架了，但我得說——那一遍比我預想的好了太多。”
沈螢轉頭看過去，果然看見兩臺攝像機己經轉著紅燈，鏡頭正對著他們的方向。但她沒覺得被冒犯。
周牧之也沒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正式錄製就用這個版本，”方敏翻了翻劇本，“原臺詞刪了，用你們剛才說的那版。我讓人重新列印。”
方敏走了。剩下沈螢和周牧之站在草地上。雲層又薄了一些，光線重新亮起來，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一塊。
“你剛才最後那句“那三天比西天好”，”沈螢說，“是臨時加的？”
“嗯。”
“很準。”
“你前面給的節奏太乾淨了，我不想接一句“你也住這附近”把它糊過去。”周牧之抬起頭，“我可能入戲了。”
沈螢看了他兩秒，沒有評價這句話。
“走了，趁導演沒說再來一條之前。”她轉身往休息區的方向走。
“沈螢。”周牧之在後面叫她。
她停下，回頭。
“你那個電影——”周牧之說，“你之前說你看了。你說“演得不錯”。是哪一段讓你覺得不錯？”
沈螢想了半秒：“第三場。你對著鏡子刮鬍子，刮到一半停住了，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三秒。那三秒裡你沒有臺詞，但你說了很多。”
周牧之站在草地上，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沈螢沒等他回應，轉身走了。馬尾在肩膀後面晃了一下，灰毛衣的背影在草地上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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