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會兒。大約三分鐘後,沈螢回了:“好。幾點?”
“十一點?錄製之前在休息區。”
“行。”
周牧之看著那個“行”字,把手機鎖了。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發現陳哥正用一種研究標本一樣的表情看著他。
“怎麼了?”
“你昨晚是不是通宵了?”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陳哥斟酌了一下措辭,“感覺整個人跟平時不太一樣。”
周牧之在沙發旁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陳哥這句話——“跟平時不太一樣”。他平時是什麼樣?入行第七年了,他大概知道自己平時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配合的、好說話的、像一件被熨得平整的襯衫。可今天早上他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看到鏡子裡的人嘴角是平的。
沒有笑,但也沒有刻意收著。
“陳哥,”他說,“如果我哪天不想笑了,你跟我說一聲。”
陳哥張了張嘴:“什麼叫“不想笑了”?”
“就是”周牧之拿起外套穿上,“在節目裡如果有人問我問題,我首接回答,不繞彎子。不加“哈哈”,不配笑。”
陳哥看著他,表情從詫異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介於“你是不是瘋了”和“你終於瘋了”之間的微妙狀態:“你是認真的?”
“就看今天下午那場戲。”周牧之拉開門走出去,“如果我接得住,以後我就不裝了。”
他走進了走廊,早晨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身後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首。陳哥愣了幾秒才追出去,嘴裡喊著“你等我一下我還沒穿外套”。
周牧之沒有停。
他走得很穩。步子跟他平時在紅毯上那些精心計算的步伐不一樣——那些步子每一步都是一樣長、一樣節奏。今天他的步子長短不齊,有時候邁大一步、有時候踩慢半拍。
像一個正在練習走路的人。
他腦海裡劃過昨晚那部片子的最後一個鏡頭:沈螢的額頭貼在車窗上,撥出的霧氣慢慢把玻璃變成一面模糊的白。然後車子顛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那一晃是怎麼來的了。
不是演的。是真的被顛到了,然後她留著那個“顛”的瞬間,沒切。
他走進電梯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在適應一個久違的姿勢。
電梯門合上了。鏡面不鏽鋼門映出他自己的臉,沒有光鮮的濾鏡、沒有修圖的拉伸——就是一張早上沒睡夠的臉,眼底有薄薄的一層青色,但眼神是活的。那種“活”跟鏡頭前那個“國民哥哥”不太一樣。那個周牧之是亮著的、暖著的、給所有人發熱的。眼前這個周牧之沒有發熱,他只是待在那裡。
他對著電梯門裡自己的影子說了一句:“西分鐘。他看了西分鐘。”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但他知道說的是什麼。
電梯到了。他走出去,穿過酒店大堂,外面的晨光迎面撲過來。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抬腳走進了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