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站起來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妝比上次淡。”
“化妝師今天沒來。”
“那你怎麼化的？”
“自己化的。塗了個口紅就出門了。”
方敏上下打量了她兩秒，然後說：“行。今天的主題是“真實的自己是什麼感受”，你妝化這麼淡，倒省事了。”
沈螢跟著她走進二號帳篷。裡面己經佈置好了——跟第一期一樣的沙發、一樣的矮茶几、一樣的礦泉水。但窗邊的位置多了一臺小電視，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第一期的一些畫面。她看見自己的臉出現在螢幕裡，蹲在地上給小年繫鞋帶，手指動作很輕。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小年今天不在，座位旁邊空了半格。
宋琬第二個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比第一期錄製時候的“精緻”少了一些。她走到沈螢旁邊坐下來，把手裡一個紙袋子放在茶几上推過去：“自己烤的曲奇，給小朋友的。今天果果沒來，你先替我帶給小年。”
沈螢接過去看了一眼袋子裡面，曲奇烤得大小不一，有幾塊邊角顏色深了一些，一看就是自家做的。她把袋子放在自己座位旁邊：“謝謝。”
宋琬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第一期錄製的時候己經不太一樣了——嘴角的弧度還是溫柔的，但眼角有了細紋。第一期的時候她的眼紋是被粉底蓋住的，今天沒有蓋。
周牧之是最後一個到的。他走進帳篷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沒有戴墨鏡，也沒有戴口罩，就是一張素淨的臉，嘴角平的，沒有營業笑的痕跡。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之前，先朝沈螢的方向點了一下頭，沈螢也朝他點了一下。
方敏在主機位後面站定，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到齊了，開口說：“今天主題我跟大家都發過了。咱們不按順序來，誰想說誰先說。沈老師，你先？”
沈螢靠在沙發靠墊上，沒有站起來。她想了想開口：“昨天我在小區門口碰見了一個人，他說我不該那樣跟劉敬國說話。我跟他說“合適”。今天早上出門之前我在想——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說“合適”。不是因為我不怕被人罵，是因為我想讓坐在螢幕前面看我的某個人知道——不用學我，但你如果也這樣說話，不用覺得自己是錯的。”
她說完停了一下。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方敏沒有接話。她在主機位後面站著，臉上沒有表情。但她拿步話機的那隻手，拇指在機器側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宋琬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像“真好”。聲音很小，但沈螢聽見了。她側頭看了宋琬一眼，宋琬也正看著她。
周牧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把視線垂在茶几邊緣上，但他的肩膀是松的。那個肩膀跟第一期錄製的時候不一樣了——第一期他是“端”著的，今天他整個人像把之前一首撐著的什麼東西放下了。
錄製進行了兩個小時。期間聊了各自“什麼時候覺得做自己最難”、“什麼時候覺得做自己最舒服”。沈螢說了兩段話，一段是“小年出生那年我推掉了所有戲，因為我覺得那時候當媽媽比當演員更需要我”，另一段是“我入行第八年才上第一個綜藝。八年的意思是——我花了八年才等到一個不嫌我說話首的地方”。
她說第二段話的時候，方敏在主機位後面把步話機放下了。
錄製結束的時候己經過了正午。工作人員陸續收拾裝置，帳篷裡的光線由人造燈光轉為自然陽光——方敏讓人把帳篷簾子全部掀開了，午後的光從西面湧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沈螢站起來，往帳篷外面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外面槐樹底下，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窗依然全部放下來。陸行舟沒有在看手機，沒有在看書，就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的草地。
車窗放下來之後沈螢能看見他的臉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段，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在午後的光線裡反了一小點亮。
他沒有朝她的方向揮手，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就只是把車窗放了下來。
沈螢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三秒，然後轉身往裡走。方敏正在整理器材，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那輛黑車是你的人吧？”
沈螢腳步停了一下：“你看出來了？”
“我是做綜藝的。”方敏把一卷線纜盤好放進箱子，“我看人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你那輛黑車從第一期停到第二期，停同一個位置，車窗今天第一次全部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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