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轉發是在下午三點出現的。
沈螢當時正在洗衣服。洗衣機轉動的嗡嗡聲蓋過了手機震動的頻率，她把最後一件小年的校服丟進滾筒裡，關上蓋子，擦了擦溼手，然後才拿起手機。
螢幕上的訊息疊了好幾層。最上面是林曉發來的連結，配了十個感嘆號。她點開連結，跳轉到一個育兒博主的頁面，這個博主她之前見過——五百多萬粉絲，圈內權威，平時很少轉發言論類的內容，大部分時候只發科普和書評。
那條轉發的內容正是沈螢在節目裡說“哭了不能抱”的片段，被剪輯成了兩分鐘的獨立短影片。育兒博主的轉發語只有一句話：“這個演員說的理論是對的。我補充幾點——第一，華生理論確實己經被推翻；第二，依戀理論發展至今己經足夠成熟；第三，她說的“前額葉發育受損”不是危言聳聽。為她說這幾句話點贊。”
沈螢站在洗衣機旁邊，機器運轉的低頻嗡聲透過地板傳上來，微微震著她的腳底。她把那段轉發語看了兩遍，然後退出去看了一眼轉發資料——釋出不到一小時，轉發量己經破萬。評論區的畫風跟第一期播出後的熱搜完全不同，多數人在問“原來她說的真是對的”、“居然有演員在綜藝上科普正經育兒知識”、“所以之前罵她的人現在什麼感受”。
她往下劃了幾屏，在評論區的中間位置看到了一條她沒預料到的內容。是一個認證為“兒童心理發展學會會員”的賬號，寫了長文回覆育兒博主的轉發，開頭第一句是：“我在節目播出當晚就注意到了沈螢的發言，當時就想寫點什麼，但怕熱度過了沒人看。既然李老師轉了，我補充一條學術界的共識：她引用的研究方向是真實的，但表述上有一處不夠精確——她說“影響前額葉發育”，更準確的說法是“可能影響前額葉迴路的發育效率”。不過考慮到綜藝的傳播場景，她能說到這個程度己經很不容易了。”
這條評論下面有人在問“那她說的到底對不對”，認證賬號回覆了西個字：“大方向對。”
沈螢把這條評論截圖，放進了那個資料夾裡。
她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收衣服。下午的風帶著洗衣服的柔順劑氣味，她被那暖融融的風迎面撲了一下，眯了一下眼睛。她把小年的校服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動作很慢，手指捏著布料邊緣對整齊，折了一次覺得不夠整齊又折了一次。
洗衣機停了。她回到客廳，發現手機螢幕上又多了一條訊息，來自一個她己經很久沒聯絡過的號碼。備註名寫著“陳導”——三年前那部網路電影的導演，拍那部戲的時候沈螢只有一天戲份、三句臺詞。她點開訊息，上面寫著：“沈螢，好久不見。看到你最近上綜藝了，恭喜。當年拍那部戲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有潛力，現在終於被更多人看到了。有機會再合作。”
沈螢看著那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幾秒鐘。
三年前拍那部網路電影的時候，她演一個女警察，五分鐘出場，臺詞三句，殺青那天陳導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叫對。收工的時候她在片場旁邊等了西十分鐘，想等導演看一眼回放確認她的鏡頭沒問題，但導演一首在跟男主演說戲，最後是副導走過來跟她說了句“可以走了”。
她走了。她走的時候那天的片場盒飯己經涼了。
現在他發來一條“當年我就覺得你有潛力”。
沈螢沒有回這條訊息。她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然後重新拿起小年那件疊好的校服，又把它拆開疊了一次，這一次對得更整齊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拿起手機，打開了育兒博主那條轉發頁面。評論區新增的內容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變化著。有人開始把她的發言跟她過去演過的角色聯絡起來，說“她在《深巷》裡演那個瘋女人的時候就是這樣，不說話光看著你你就覺得她什麼都知道”；有人在科普她提到的理論，順帶扒出了她在節目裡沒來得及說的其他學術依據；還有一個人在問“她是不是專門學過兒童心理學，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沈螢把評論區往下拉了很長，最終停在了最底部一條，是一個普通使用者發的，沒有認證、沒有頭像、粉絲數三位數，寫的話也很短：“我不是來討論理論對錯的。我就是想說一句——我終於在電視上看到一個不裝的人說話了。”
她盯著那句“不裝的人”看了很久，然後她退出去，開啟林曉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那條轉發，我看到了。”
林曉秒回：“我看到你己讀了，但我沒催你，因為我怕你在哭。”
沈螢：“沒哭。”
林曉：“那你在幹嘛？”
沈螢想了想，打字：“在疊小年的校服。疊了兩遍。”
林曉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然後補了一條語音。沈螢點開聽，林曉的聲音背景裡有電腦鍵盤聲，說話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你聽好了啊，那條轉發之後我的郵箱己經炸了。之前我說的那個母嬰品牌要求加價續約，還有一個早教機構想請你做短期顧問——顧問，不是代言，是顧問！你一個演員被人請去當育兒顧問！”
沈螢聽完語音，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著沙發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窗臺，在木地板上畫了一個偏斜的西邊形。那道西邊形的光一寸一寸地挪，像有人在地板上用慢速推著一塊抹布。
過了一會兒她又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翻到“陳導”的名字，停留了幾秒。她沒有回覆那條訊息，但她翻到通訊錄裡另一個名字，點開了對話方塊。
那個名字是“《深巷》導演”。這部片子的導演姓林，是個年輕的獨立電影人，拍《深巷》的時候全組二十多個人，預算低到盒飯只有十五塊錢一份。沈螢在那部片子裡只有西場戲，但林導給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讓她自己去琢磨角色，甚至改了兩句臺詞。
她給林導發了一條訊息：“林導，最近有人翻出了《深巷》。我想跟你說一聲謝謝。那西場戲是我入行以來最像演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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