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眼，又在心裡默了一遍昨晚的功課：
“麻黃髮汗，桂枝解肌，紫蘇散寒，香薷和中，荊芥祛風，防風勝溼，羌活止痛，白芷通竅……”
默到“藁本”的時候，她聽見搖床那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啊”，像個氣泡在空氣裡裂開。她睜開眼，探頭過去，海哥兒醒了，正對著她的方向，小嘴一張一合。
姜矜笑了笑，俯下身去，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海哥兒，媽媽背藥呢。你別吵哦。”
海哥兒的嘴又動了一下，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姜矜忍著笑，把他從搖床裡抱起來，小心地掂了掂。好輕，還沒一個月呢，像一個雲團。
她把海哥兒舉到眼前，湊近他的小臉，聲音壓得又輕又軟：
“麻黃髮汗。”
海哥兒皺著眉頭，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桂枝解肌。”
海哥兒打了個嗝。
“紫蘇散寒。”
海哥兒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姜矜趕緊把他摟回來，貼著自己胸口，心想：
你到底是笑還是打嗝啊。行吧，媽媽背藥你打嗝。
窗外蟬鳴依舊，金陵的七月熱得人心浮氣躁，但姜矜抱著懷裡那個溫溫熱熱的小傢伙，覺得這個夏天也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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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平靜而細碎。
姜矜每天在“背藥、逗娃、養身子”之間迴圈。靈海里的功課按部就班的學，清熱藥過完，開始進瀉下藥和祛溼藥。她白天躺在床上默唸，夜裡沉入靈海對著那扇門背誦，偶爾想不起來就摸出紙就著燭火瞄上幾眼。紙上的字越來越多，從一味藥的簡單記錄變成了一張張分類清晰的筆記，她把靈海“下載”的內容用自己能看懂的方式重新整理了一遍，也是給自己編了一套教材。
竹音有時候進來換冰，看見她在枕邊鋪了一堆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忍不住唸叨：“奶奶，您還在月子裡呢，少費些眼。”姜矜嘴上應著“好好好”，手裡該學還是得學，她想黛玉和海哥兒過的好就得先救林霽，現在可不能懈怠。
鄭奶孃送來的那幾樣東西姜矜沒用，收在了櫃子裡。但她託清韻去謝的時候，多加了一句話：“下次鄭奶孃家再有人來，若方便，幫我帶一兩本藥書來看看，不拘什麼，舊的也行。”她需要一個“合理”的途徑讓醫術慢慢顯露，而鄭奶孃那條線，恰好是現成的。
到了海哥兒滿月前一天，姜矜己經能下床走動了。雖然走不了太遠，從床邊到窗邊、再到門口來回轉一圈己經不成問題。清韻和竹音給她換了一身乾淨的中衣，又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簡單的銀簪挽了起來。姜矜照著銅鏡看了看自己，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剛醒那幾天好多了，至少有了點血色，眼下那層青黑也淡了些。
“好看。”她對鏡子說。
竹音在旁邊笑：“奶奶本來就好看，坐月子坐得倒顯得更白淨了。”
姜矜放下鏡子，轉頭看向搖床。海哥兒剛吃完奶，正醒著。小傢伙的眼睛比之前清明瞭許多，雖然離得稍遠點還看不太清楚，但己經會追著光和人聲的方向轉動腦袋了。他的臉也白淨了下來，不像剛出生那幾天紅通通皺巴巴的，鼻尖上的小白點褪了大半，細絨毛在光裡茸茸一層，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口水，溼漉漉的。
姜矜扶著床沿挪到搖床邊，俯下身。
她把聲音壓得又輕又軟，是幼兒園裡哄孩子的那種調子，語速放慢，尾音上揚，口型做得誇張：“海-哥—兒～”
海哥兒的眼睛朝著她的方向微微眯了眯，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辨認這個聲音。姜矜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海哥兒的拳頭攥過來，抓住了她的指頭。
“海哥兒，”她又叫了一聲，這次更輕了，“寶寶，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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