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矜抬眼看向馮夫人,她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首,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扶著茶盞邊緣,姿態從容,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姜矜注意到她端起茶杯時手腕內側的發青,指節微微凸起,膚色偏白,指腹沒有血色。
“太太,”姜矜說,“您把手伸過來。”
馮夫人把手擱在了小几上,袖口往上略挽了挽,露出一截手腕。姜矜三根手指搭上去,閉上了眼。
脈象平穩,一息五至,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指腹下的觸感告訴了她更多東西:脈體偏細,按下去乏力,重按則空虛無力,是血虛之象。她又換了另一隻手,左右對比了一下,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太太,您是不是最近時常覺得頭暈?”姜矜鬆開手,抬頭問。
馮夫人微微一頓:“偶爾。”
“剛睡醒的時候更明顯?”
馮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脈細而無力,面色淡白,指甲也沒有血色。”姜矜說著,目光掃過馮夫人露在袖外的手指,指腹確實偏白,甲床顏色淡,“再加上……太太,您是不是月事也不如以前規律了?”
馮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這種事情其實都羞於和男大夫說,而女醫又太少,便想著沒什麼大事,就算了。
這在古代是常態,大多數女性都被婦科病折磨,卻又無可奈何。哪怕到現代,依舊有很大一部分女性對這些事羞於啟齒,不願或者覺得不至於去找醫生看。
姜矜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她走回桌邊,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當歸三錢、熟地三錢、白芍三錢、川芎一錢半、黃芪西錢、黨參三錢。”她寫完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每日一劑,水煎溫服,連服十日。”
她寫完之後,把方子遞到馮夫人面前:“太太,您這是血虛之症,不算重,但拖久了容易乏力倦怠、精神不濟。這個方子是西物湯加了黃芪和黨參,補氣養血,溫和不燥。您先喝十天,十天後我再給您把一次脈看看。”
馮夫人低頭看著那張方子,上面字跡端正清秀,藥名用量寫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摺好放進袖中。
“嗯。”語氣比進來時柔和了許多,站起身,理了理裙襬,朝門口走去。走到幾步她停了下來,沒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說:“我先回去了。”
說著她掀簾出去了。竹青跟在後頭送了兩步,回來時臉上帶著笑:“奶奶,太太都肯讓您把脈,這可不容易呢。”
姜矜坐在窗前,看著馮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把脈時那微涼的觸感,馮夫人的手腕皮膚很薄,血管幾乎貼著骨面,是多年操勞留下的痕跡。姜矜在心裡把這幾天的病人又過了一遍:自己,痊癒。
祥嬤嬤,痊癒。
竹音,調理中。
林霽,調理中。
太太,己開方。
很快就五個了,離十又近了一步。
她坐回桌邊,重新翻開筆記,在“竹音,寒溼凝滯”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永昌十六年九月初八日,金陵。馮夫人,血虛。西物湯加參芪,十日,待愈。”
寫完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院子裡那叢紫蘇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晃動,葉子被曬得微微卷了邊,但綠意依然鮮亮。遠處傳來廚房那邊隱約的鍋碗響動,有人在笑,有人在哼小調。
姜矜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音,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日子,正在悄悄地長成了新的樣子,不光是“林家大奶奶”和“海哥兒的娘”了。是多了一個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