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馮夫人果然來了沁芳苑。
姜矜剛吃完早飯，正抱著海哥兒在窗邊曬太陽。小傢伙吃飽了精神好，攥著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丫鬟的問安聲，姜矜抬頭，就看見馮夫人帶著碧桃和幾個小丫鬟走了進來。小丫鬟手裡滿滿當當的，一人抱著兩匹緞子，還有碧桃捧著一隻小匣子。
“母親來了。”姜矜連忙起身，把海哥兒遞給乳母，迎了上去。
馮夫人擺擺手：“坐著坐著，還在月子裡呢。”她自己很自然地走到主位上坐下來，目光先落在海哥兒身上，嘴角不自覺揚起，又轉頭指揮碧桃：“把東西都放在桌上，小心些別蹭著。”
碧桃和小丫鬟們把緞子一匹匹地攤開放在桌上、榻上，一時間滿屋子都是綢緞柔潤的光澤，竹青的、藕荷的、月白的、寶藍的、胭脂紅的、松花綠的，層層疊疊地鋪在那裡，有如一片片被裁開了的晚霞。
“母親，這也太多了……”
姜矜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離她最近的一匹藕荷色料子，指尖觸感柔滑細膩，光澤溫潤。
“不多。”馮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跟平日裡一樣淡淡的，“侯爺說回京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過來，這些東西都帶回去也不方便，再說能給你們的都給你們留下，省得將來你們在這兒缺什麼買不到，還要寫信回去。”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指著最上面那匹竹青色的料子：“這匹給你做件秋天的褙子，顏色不扎眼，料子也厚實，入秋穿正合適。”又拿起那匹藕荷色的，“這匹軟些，貼身做中衣穿。你年輕，穿這種顏色顯氣色好。”
姜矜站在旁邊聽她一樣一樣地分，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又翻上來了。她想起自己剛穿來的時候，面對這個婆婆心裡全是戒備和不安，總覺得馮夫人嚴厲挑剔、不好相處。
這幾個月相處下來，也慢慢看明白了：馮夫人是那種嘴上不饒人、心裡卻什麼都記著的人。
“這匹寶藍的，”馮夫人拿起一匹沉甸甸的寶藍色織錦緞，“給海哥兒做被面，你屋裡給他鋪一床，冬天睡覺暖和。他長得白淨，用這個肯定更顯得粉雕玉琢。”她又拿起一匹胭脂紅的，“這匹是緞面的，做斗篷……”
馮夫人在那裡細細的分著，時不時停下來看姜矜一眼：“你看著用，你這個年紀正是好看的時候。若是覺得料子不夠，去正院再挑，庫房裡還有好些。”她把海哥兒抱過來看了看，又在搖床邊坐下來：“我們就快走了。往後這院子裡就你們一家三口，你年紀輕頭一遭獨個兒當家，有不順心的，不合意的，儘管寫信來。”
“母親放心。”姜矜說，“我會照顧好海哥兒和大爺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馮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難得笑了笑，“我是怕你太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不跟我們說。”
姜矜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疊那匹胭脂紅的斗篷料。
父母離開後姜矜就習慣了自己做主，自己扛事。沒想到到了這裡，不僅重新有了父母，婆婆對自己也這麼好。
這時碧桃捧上來那隻小匣子：“太太，這東西要不要給大奶奶過目？”
馮夫人接過來，開啟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小東西：一對銀鑲玉的長命鎖，一隻小小的金手鐲，一對紅繩串著小鈴鐺的腳環還有兩隻繡著五毒的小肚兜。
“這些都是給海哥兒的。”馮夫人把小匣子遞給姜矜，“長命鎖和手鐲是侯爺在京裡的時候就打好的，肚兜是我這幾日閒時做的，腳環你等他大些學走路的時候再給他戴上，走路的時候鈴鐺響，小孩兒愛聽，也不容易摔跟頭。”
姜矜接過匣子，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對長命鎖—銀面光滑，玉質溫潤，邊緣打磨得圓潤細緻，一點也不怕硌著小嬰兒嬌嫩的皮膚。她又拿起那對腳環，輕輕晃了晃，鈴鐺發出細碎的脆響。海哥兒本來在搖床裡發呆，聽到聲音忽然轉過頭來，眼睛追著鈴鐺的方向，小手在空中劃拉了兩下。
“母親，他喜歡這個。”姜矜笑了。
馮夫人看著海哥兒追鈴鐺的樣子，嘴角也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她那副平平淡淡的神情。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行了，東西送到了，我也該回去了。還要收拾行李，侯爺說就要啟程，事多著呢。”
姜矜把匣子仔細收好，送馮夫人到院門口。馮夫人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姜矜身上停了停，然後說了一句話：
“明日還讓清韻過來，到時候讓碧桃碧青跟她交一交庫房的東西。後頭有什麼難處，寫信來。”
她的語氣跟往常一樣平平的，甚至帶著一絲“不要緊”的隨意。
“兒媳記住了。”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馮夫人的背影轉過遊廊，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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