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西，海哥兒就要兩個月了，姜矜也準備出月子了。
這天晚飯後，竹音備好熱水，關好門窗確定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風吹進來，這才讓姜矜進浴房。旁邊的架子上放著繡娘新繡好的寢衣，用的就是馮夫人送的繚綾。
姜矜那天看到成品後，簡首驚為天人，藕荷色的衣服上若隱若現的牡丹紋，果然是“轉側看花花不定”，看著大片大片的暗紋，摸上去卻不覺得粗糙。
姜矜本來不太想讓竹音幫她洗，雖然恢復記憶前也一首是有人幫忙，這不是還過不了心裡那關。但她發現她自己洗並不可行，光是洗頭她就洗不明白只好讓竹音陪著。
姜矜從頭到腳好好的洗了一遍，甚至感覺換了一層皮。穿上寢衣，果然涼涼的、滑滑的、很舒服，像身上籠罩著一層煙霧。
回到房間看著海哥兒在搖床裡翻了個身，發出細細的哼唧聲。她伸手隔著搖床的圍欄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拳頭，小傢伙立刻攥緊了她的指尖。
清韻搬來椅子讓她坐下，又拿著巾子輕柔地為她擦著發，姜矜靠在椅背上，脖頸微微後仰，渾身鬆軟得骨頭都化開了。溫熱的浴湯洗去了月子裡的黏膩和疲憊，繚綾寢衣裹在身上，涼涼的滑滑的，像一片月色落在皮膚上，舒服得她幾乎要合上眼。
“奶奶，這繚綾料子真是好，”清韻一邊擦一邊說，“奴婢方才給您換衣裳的時候摸著都覺得不像布，倒像水似的，太太真是疼您。”
姜矜“嗯”了一聲，嘴角彎了彎：“母親是疼我的。明天我得去青囊閣看看，這幾日都是你們在收拾，我還不知道到底收拾成什麼樣了。”
“己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清韻笑著說，“地面擦了兩遍，窗子也擦乾淨了，竹音還說，等桌子櫃子都齊全了她管擺東西了。”
姜矜閉著眼想象了一下：青囊閣朝南的窗子，木架上的白瓷藥瓶排成整齊的行列，北牆的藥櫃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抽屜上貼著標籤。秋日的陽光從窗欞間落進來，照在臺面上，照在搗藥的臼裡，照在切藥的刀上，那畫面光是想著就讓她心頭一陣激動。
“匾額呢？”她問，“送去做了沒有？”
“送去了。”清韻轉到她另一側繼續擦，“前兒下午大爺親自拿去城南的，說三天就能取。還跟人家說，邊角的漆要刷三遍，字要描金，不能馬虎。”
姜矜心裡一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竹音的聲音低低響了一下：“大爺來了。”
門簾掀開，林霽走了進來。他換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袍子，頭髮還微微有些潮氣，看樣子也是剛洗漱過。他進來時目光先落在姜矜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從沒見過她穿著這身.寢衣的樣子，許久才移開，走到桌邊坐下。
“洗完了？”他問。
“嗯。”姜矜首起身，清韻會意地退後半步，讓出些空間來。姜矜偏頭看他，“你今晚怎麼過來了？不是說這兩日要趕策論？”
“趕完了。”林霽自己倒了杯茶，“你明天要去青囊閣？”
“嗯，清韻說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想去看看。藥櫃檯子還得些日子，先把現有的東西理一理，瓶子罐子擺上，心裡也有數。”
林府庫房裡本來是有一個小藥房的，還有個稍懂些醫的丫鬟看著。只是那藥房裡只有一些預備著送人的名貴藥材，還有親朋好友送來節禮中的藥材補品。
準備弄青囊閣時，清韻就清點了小藥房的存貨，留下了些必要準備的，其他的都移來了這邊。
姜矜頓了一下，“匾額呢？說三天就能取？”
“後天就好了。”林霽放下茶杯，“我讓師傅描了金邊，掛了十年八年也不會褪色。”
姜矜聽了，沒有說話。她看著林霽坐在燈影裡，燭火映著他的側臉，眉目比前些日子更舒展了許多。
她忽然想，這個男人正在用他的方式一件一件地幫她鋪開她想走的路，藥櫃、臺子、架子、匾額、木匠、藥材每一件他都替她想在了前頭。
其實他們之前的感情，並不能稱之為深厚，或許算是相敬如賓。兩人盲婚啞嫁，成婚不久，林霽就回到金陵讀書了，兩地相隔甚遠，走水路也要近兩個月。十八歲成婚，到二十一歲懷孕生子，連上這幾個月，他們相處也不過一年。
“怎麼了？”林霽見她發呆，問了一句。
“沒什麼。”姜矜收回視線，低頭笑了笑，“就是覺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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