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嗡”來得突然，又綿長。
姜矜正要闔眼，靈海深處忽然震動起來，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輕輕敲了一下鍾。她猛地睜開眼，又閉上，整個人“沉”進了那片熟悉的空間。
她一下就愣住了，藥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一座小小的圓形樓閣。
青磚為底，木色為構，兩層高，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簷角微微翹起，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第一層的格局和她熟悉的藥櫃也有些不同，三面牆依然是密密麻麻的抽屜，但不再是簡單的木架子木櫃子，是嵌在牆體裡、一整面一整面的抽屜，每一格都寫著藥材名，抽屜拉手上掛著小小的銅環。最中間的抽屜依舊沒有名字，姜矜看過去的時候卻慢慢浮現出了一行字：
“可搜尋尋找藥材”
“可升級藥材品質”
最顯眼的變化在右側，一座木質的樓梯沿著弧形牆壁盤旋向上，欄杆上雕著細細的藤紋，臺階不寬，剛好夠一個人走上去。
姜矜站在樓梯口，仰頭往上看。第二層的光線比第一層柔和許多，猶如暮色裡點了一盞暖燈。她扶著欄杆，一步步走上去，木質臺階在她腳下發出極輕的“吱呀”聲。樓梯不長，走了十幾級就到了頂。
她站定在第二層的地面上，抬眼環顧，西壁全是書架。從地面到天花板，排列得密密麻麻，卷軸和線裝書整整齊齊地塞滿了每一寸空間。書脊上貼著窄窄的標籤，姜矜走近了一排，看到上面寫著“內經”“難經”“甲乙經”“靈樞”……全是醫書。
她沒有立刻翻書，因為她的目光被屋子中央吸引住了。那裡放著一張方桌，桌面不大，上面鋪著一塊淺灰色絨布，上面放了卷卷好的布包。桌邊放著兩把椅子，面對面擺著。而桌子的另一側，離書架不遠的地方，並排放著兩張床。
姜矜走近了一步，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兩張床上各躺著一個人，或者說，不是人。是兩具人體模型，一比一的大小，形態逼真，從頭髮到腳趾的每一個細節都做得很清楚。一具是男子，一具是女子，面容平靜，雙目微閉。他們的皮膚呈現一種溫潤的淡象牙色。姜矜伸手碰了碰那具女子模型的肩膀，觸感溫滑，像精細的白瓷，卻又不那麼堅硬，手指用力摁下去，還會慢慢回彈，是她沒見過的材質。
她的目光落在模型身上，這才看清了更細的東西。人體模型的皮膚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線條和標記，紅色的、藍色的、黑色的、金色的，細如髮絲，卻清晰分明。
紅色的線沿著身體走出一條條路徑，交匯處標著小小的圓點，旁邊還附著一行極小的字：“手太陰肺經”、“足陽明胃經”、“任脈”、“督脈”全是經絡。
藍色的線和金色的圓點標註著骨骼和關節的位置。
黑色的小字寫在關節點上，寫著“肩髃”、“曲池”、“足三里”、“太溪”是穴位。
姜矜的手指順著那具女子模型的手臂滑下去，停在手腕的位置。那裡用極細的硃砂標了一個小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內關。手厥陰心包經。主治心痛、心悸、嘔吐。”
她撫摸著那些經絡，每摸過一個地方，腦海中就會顯現出這裡的作用，行針的手法……
她彎腰看了很久，久到兩條腿有些發酸了，才慢慢首起身，退後兩步，重新打量整間屋子。西壁的書架，中央的方桌，並排的兩張床，這裡是學堂。藥櫃的第一層是“藥房”，那第二層就是“學堂”。一間完整的、可以學習中醫理論與實踐的學堂。
姜矜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書，展開看了看。紙頁微黃，字跡是端正的蠅頭小楷，上面畫著人體的經絡示意圖，每一幅都附有詳細的註釋和病案舉例。
她把書卷放回去，又抽了另一卷這次是講脈法的，“浮脈，舉之有餘，按之不足。主表證……”姜矜看了好一會兒，又把書放了回去。
她站在屋子中央，轉了一圈，環顧著西壁滿滿的書架、中央的方桌、兩張並排放置的人體模型，二樓這間學堂，正安安靜靜地等她走進。
姜矜的目光落在那具女子模型身上，又移到那具男子模型，又移回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冊。經絡、穴位、骨骼、脈法、方劑、病案全在這裡了。她忽然有一種感覺，站在了一座龐大圖書館的門口，門己經打開了。
她走下樓，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回到第一層的時候，她又環顧了一圈，那些嵌在牆裡的藥櫃還在，抽屜上的銅環還在光下微微反光。一切都和原來一樣，又不一樣了。門框內側那行字己經換了，新的字跡清晰而穩定：“學成之日，第三層自現。”
姜矜站在那行字前面，讀了兩遍，伸手碰了一下。字跡微微發燙，有溫度在下面流動著。她退出了靈海，睜開眼，秋夜的月光正從窗欞的縫隙裡落進來，落在她臉上，涼涼的。
她翻了個身，面朝搖床的方向。海哥兒在睡夢裡咂了一下嘴，發出極輕的一聲哼唧。姜矜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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