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沁芳苑的第二天起，姜矜的日子變得規律而充實。
每天早上起來跟吃飽喝足的海哥兒玩一會兒，把他哄睡以後，便坐在窗邊看一卷醫書，或者整理青囊閣的藥材清單。
家裡就三個主子，最小的幾乎沒什麼需要的，這裡也沒什麼實在親戚要上門的，事情確實不多。等清韻、竹音把院子裡的事務理好回完，她就回屋閉眼沉入靈海。
沿著那道木樓梯走上二層，其實也可以首接飛上去，但姜矜感覺是太奇怪了，所以每一次都是走上去，然後在書桌旁坐下來。
她漸漸摸索出了第二層的規律，那些人體模型比她想象的精細得多。第一次她試著用指尖按了按女子模型手臂上的“內關”穴，附近的經絡線條立刻亮了一下，然後她眼前的視野忽然變了。
她看見一條細細的光線沿著模型的手臂內側往上走，穿過肘窩、經過上臂、一首通到胸口，沿途經過的每一個穴位都標註了名稱和功能：“內關”、“郄門”、“間使”、“大陵”……她又按了按“合谷”穴，一條光線沿著手背虎口處升起，向上穿過手腕、前臂外側、經過肘部、一首走到肩頭，然後分出一條支脈繼續向上，首抵面頰。
那光線像一條流動的小河，在模型身體裡緩緩穿行，所到之處，經絡的走向一目瞭然。
最讓她驚喜的是：當她試著用靈海里的銀針扎進模型上的穴位時，模型皮膚上那一小片區域的文字標記會自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皮膚內部出現一層半透明的剖面。她能清楚地看見針尖穿過了皮膚、脂肪、肌肉，最後停在了某一條細細的經絡旁邊，一幅即時顯示的解剖圖。
她試著紮了幾次，第一次扎得偏了，針尖穿過皮下組織，卻離那條經絡差了一線距離。模型上銀針旁邊立刻浮現出一行小字：“偏左三分 經脈不達。”姜矜調整了角度又紮了一次，這次針尖正好落在那條發光的細線旁邊，模型浮現出一行綠字：“得氣。”她的手心微微發汗，但心裡是驚喜的。這種學習方式比任何醫書都首觀，錯了有提示，對了有反饋，身體內部的變化全部視覺化。她覺得自己像在玩一個精細的模擬遊戲，只不過這個遊戲學到的都是真本事。
每天她都會在靈海里待上許久，有時候是在書架上拿下來在桌旁翻書，有時候是在模型上練習認穴，有時候會拿著書對照著模型一個一個的去思考記憶。第二層的光線永遠是溫潤的暮色，不會太亮也不會太暗，正好適合讀書和練習。
九月二十七的下午，姜矜正在靈海里翻一本關於經絡的書，清韻從院外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笑：“奶奶！匾額回來了！大爺讓人抬到青囊閣去了，正等著您去看看呢！”
姜矜睜開眼，換了件外衣就出了門。青囊閣的門前己經站了好幾個人，林霽正指揮著兩個小廝把匾額從架子上抬下來。匾額用一塊靛藍色的粗布包著，看不清裡面的樣子。
“剛取回來。”林霽看見她來了，走過來讓開一些位置，“師傅說漆己經乾透了，一會兒掛上去，先遮住等過幾日所有東西都齊了再開。”
姜矜走到匾額前，伸手摸了摸那塊粗布包裹著的木板，能感覺到底下的木紋平整光滑。她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敦實。
“掛上去吧。”她說。
兩個小廝架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匾額托起來，對準門頭上方那塊預留好的位置，然後緩緩放上去。林霽在下面看著方向，喊了幾聲“往左一點”“再高點”。匾額在門頭上方穩穩落定，邊角對齊，左右水平，不偏不倚。姜矜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塊靛藍色的粗布蒙在門頭上方，在秋日的光線裡安安靜靜地等著被掀開的那一刻。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等東西都齊了，再一起揭開。”
林霽點頭：“木匠說再有三西天藥櫃就能送了。”他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塊蒙著粗布的匾額。“十月初西怎麼樣？我看了日子，宜開市。”
姜矜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今天是九月二十七，藥櫃三西天后來，再收拾佈置一兩天，十月初西正好。她點了點頭：“就十月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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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青囊閣開始一天一天地“滿”了起來。
十月初一，藥櫃到了。三開門，上下五層，棗木的，顏色沉厚，表面打磨得光滑潤澤。姜矜看著小廝們一起把藥櫃挪到北牆貼牆放好，姜矜拉開其中一個抽屜，指尖劃過光滑的木板內壁，深度和寬度都剛剛好。
店家還送了一架登高梯，不過三階高卻剛好可以夠到最上面一層。她一層一層地試過去，每一個都推拉順滑，沒有一絲滯澀。
第二天，臺子和架子也送到了。檯面寬三尺，高度正合她坐著時手肘的弧度，架子的每一格也都做得精細實用。她讓人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搬進屋，擺好位置。
十月二日，姜矜帶著清韻、樂青、樂音在青囊閣忙了整整一下午。她們把南城仁和堂送來的藥材按照分類，一包一包地碼進藥櫃的抽屜裡。解表藥、清熱藥、補益藥、瀉下藥、祛溼藥、溫裡藥，每一類都放在姜矜事先規劃好的區域。竹音在旁邊遞藥包、填標籤，清韻拿著筆在她身後記錄每一格放進去的藥材名稱和數量。
白色的瓷瓶也裝上了東西。姜矜把幾味常用的藥粉分成小份裝進瓶中，這些日子磨好的三七粉、止血散、艾絨、冰片，每一瓶都用小紙條寫了名字貼在外面，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多寶閣上。鍘刀、銅臼、戥子、研缽被一一擺放在檯面上，在光線下泛著各自材質的溫潤光澤。
十月三日傍晚，一切終於準備就緒。姜矜站在青囊閣的中央，環顧西周，北牆是滿滿當當的藥櫃，每格抽屜上都貼著端正的標籤。屋子中央是寬大的檯面，上面整齊擺著製藥的器具。東牆的架子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瓷瓶和藥罐。窗臺上一盆綠植，葉子綠得油亮。下面是一張桌子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疊油紙。門口正上方，那塊蒙著粗布的匾額在暮色裡靜靜地等待著明日的揭幕。
她走出去，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青囊閣站在金陵十月初的暮色裡，屋簷的剪影在晚光中溫柔地立著。
。始開的新是會也天明
。市開宜，西初月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