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西這天一早,沁芳苑就忙起來了。清韻給姜矜換了一件新做的竹青色褙子,竹音給她梳了一個端莊的圓髻,把那支碧玉梅花釵插在髮髻上。銅鏡裡的面孔紅潤端正,眉眼間己經沒有之前的憔悴了。
林霽也早早過來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首綴,頭髮梳得齊整,整個人看著利落而鄭重。他站在院門口等姜矜出來,看見她的時候目光在她髮間的碧玉釵上停了一瞬,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走吧。”他說。
他們出門時,清韻或者竹音總要留下一個看顧著海哥兒,雖說院子裡有不少人,但有她們在姜矜才會放心一點。
兩人並肩穿過月洞門,走到青囊閣前時,清韻、樂青、樂音己經帶著幾個丫鬟小廝收拾好了。空地上擺了一張小桌,上面放著供果和香燭。林霽摸出一掛紅紙裹著的鞭炮,遞給了旁邊的小廝。
他轉身看了一眼姜矜,目光落在那塊靛藍色粗布上,說了一句:“你來吧。”
姜矜走到臺階前,抬頭看著那塊蒙了好幾天的匾額,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秋塵。心裡飛快閃過從初醒到現在這些日子,從躺在那張拔步床上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到聞到海哥兒呼吸的聲音,再到開出第一張方子,又到靈海的門一層層開啟,到寫下“青囊閣”三個字,最後到昨天把所有的藥材都放進抽屜裡,每一步都在為今天鋪墊。
她伸出手,握住了牽引著那塊粗布的繩子。
小廝在院子裡點燃了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炸開在金陵的晨空裡,紅色的碎屑揚起來,。姜矜在響聲中用力一扯,靛藍色的粗布滑落下來,露出底下那塊沉厚溫潤的棗木板,上面端端正正地刻著三個描金大字,在晨光裡泛著溫和的光:
青囊閣
鞭炮聲還在響著,紅色的紙屑在空中紛紛揚揚地往下落,是一場祝福的雨。姜矜站在門前的臺階上,仰頭看著那塊匾額。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輩子,嗯就是上輩子。自己站在幼兒園門口那塊寫著“快樂成長”的牌子底下發過呆。
那時候她聽過且過,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這樣的地方,站在自己的一間藥房門前,陽光照在新掛的匾額上,描金的字跡閃閃發光。
她身後站著她的丈夫,家裡還有她的兒子。她伸出手,輕輕的推開了青囊閣的門。木門觸手溫涼,開啟的一瞬間,屋裡的清涼氣撲面而來
“青囊閣,”她輕聲說。
鞭炮聲終於停了,紅色的碎屑鋪了一地,像是在青囊閣門口鋪了一層紅地毯。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和廊下新種的薄荷葉子。她轉身走下臺階,站在林霽身邊,兩人並肩看著門頭上那塊嶄新的匾額,安安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她轉過臉,對林霽笑了一下,牽住了他的手。
“走,進去看看。”
屋裡的空氣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是新藥材和新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乾燥、潔淨、讓人安心。
她跨進門,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整間屋子。北牆的藥櫃滿滿當當,抽屜上貼著端正的標籤,每一格都整整齊齊。屋子中央的檯面上,鍘刀、銅臼、戥子、研缽各歸其位,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東牆的架子上,白瓷藥瓶排成整齊的行列,每一瓶都貼著手寫的小標籤。而靠窗的桌面上,一隻青瓷小碟裡擱著一隻素白的脈枕,乾乾淨淨的,等著第一個把手腕放上來的人。
東南角新掛了一面簾子,布簾從橫杆上垂下來,把裡面那張窄床遮得嚴嚴實實。簾子半攏著,露出一角鋪著藍色粗布單的床面,床旁的小几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盒銀針。姜矜走到那張床邊,伸手摸了摸床單,粗布洗得柔軟,鋪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她又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那隻脈枕,白瓷的,觸手微涼,大小剛好托住一隻手腕。這個她還真沒想起來,之前都是往桌子上一放,她就搭上去把脈。
“清韻今早來看發現沒有,這才派人去買,還在趕上了。”林霽跟在她身後進來,目光也掃了一圈整間屋子,最後落在那隻白瓷脈枕上。
姜矜站在桌邊,伸手拿起那隻脈枕,放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又放回原處。她環顧這間屋子,藥櫃、檯面、瓷瓶、脈枕、簾子、床,每一件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上,每一件都是大家用心了的,這才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圓滿。
她剛想說什麼,外面傳來樂音的聲音:“陳嬤嬤、劉嬤嬤來了。”
姜矜轉身走到門口,陳嬤嬤和劉嬤嬤正站在廊下,手裡都攥著衣角,神色裡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陳嬤嬤的右肩微微縮著,站姿有些偏;劉嬤嬤站在旁邊,雖然不像陳嬤嬤那麼明顯,但也能看得出她的右邊身子比左邊略微緊繃。
“大奶奶,”陳嬤嬤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侷促,“您之前說等藥房好了就給我們治……今兒是頭一天,我和劉嬤嬤想著過來看看……問過了竹音姑娘的。”
“來得正好。”姜矜轉身往桌邊去,“進來吧。”
兩人跟著她走進青囊閣,步子都有些小心翼翼。陳嬤嬤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有些呆滯地看著滿滿當當的藥櫃、整整齊齊的瓷瓶、檯面上排開的器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劉嬤嬤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眼神里卻有亮光。
“陳嬤嬤,”姜矜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你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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