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矜收回手，走回桌邊，拿出那本醫案翻到寫陳嬤嬤的那一頁，又提筆在原方上做了修改。她寫完放下筆，看了看方子，確認沒問題，然後抬頭說：“陳嬤嬤，你的肩膀是長期勞作積累的勞損，筋脈粘連，氣血不通。我給你針灸，配合藥敷，七次為一療程。今日先扎一次，你到簾子後面趴下吧。”
陳嬤嬤站起身，猶豫了一下，走到東南角那面藕荷色的布簾前。她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裡面那張窄床和旁邊小几上的銀針，深吸一口氣，慢慢躺了下來。姜矜跟進去，放下簾子，隔開了外間的視線。“樂青，端一盆熱水來。”
她在小几前坐下，“解一下衣服吧。”然後開啟那盒銀針，長短粗細各各都有，不過沒有靈海中的那套全。在從窗縫漏進來的光線裡泛著細碎的光。她拈起一枚最短的，用棉花沾了酒擦了擦，然後轉向陳嬤嬤的右肩。
“陳嬤嬤，會有一點酸脹的感覺，別怕。”
陳嬤嬤閉著眼，聲音悶悶的：“……大奶奶只管扎，老奴不怕。”
姜矜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針尖對準肩髃穴的位置，那處硬結在指尖下鼓著，皮膚緊繃，針尖抵上去的時候有一種細微的阻力。
她想起了靈海里那具模型上“得氣”時浮起的綠字，想起了針尖穿過皮膚、脂肪、肌肉、最後落在那條發光細線上的畫面。她屏住呼吸，手腕輕輕一送，針尖沒入皮膚。
陳嬤嬤的肩膀微微一抖，但依舊沒有出聲。姜矜鬆了手，針尾還懸著一截，輕輕顫動著。她停了一會兒，又拈起第二枚針，對準了肩貞穴。
第二針，第三針，第西針。西枚銀針分別落在肩髃、肩貞、肩髎和曲池，每一枚都紮在了她練習過無數次的穴位上。姜矜收了手，看著那幾枚針的尾端在光裡微微晃動，像幾株被風拂動的細草。
“陳嬤嬤，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陳嬤嬤一首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著，聽到問話才慢慢睜開：“……酸。漲漲的。但骨頭縫裡好像有熱氣在走。”
姜矜心裡一鬆，得氣了。她給小几上的油燈添了些油，又拿起一塊乾淨的紗布在熱水裡浸了浸，擰乾後敷在陳嬤嬤肩膀上針孔周圍的皮膚上，溫熱的溼氣滲進毛孔，陳嬤嬤不自覺地把肩膀往下鬆了鬆。
“留針兩刻鐘，到時候我來取。”姜矜站起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外間，劉嬤嬤正坐在椅子上等著，雙手交疊著放在膝上，神色有些不安。姜矜在她對面坐下，不等她開口就說：“你的肩膀比陳嬤嬤輕一些，不用扎這麼多針，但也要治。來先把脈。”
劉嬤嬤連忙點頭，攥著的雙手鬆了松。她的症狀和陳嬤嬤相似，但輕得多，脈弦而不澀，肩部硬結也不大。
姜矜又拿出陳嬤嬤和劉嬤嬤的醫案，將兩頁紙並排攤在桌面上，仔細看了一遍。方才她在陳嬤嬤肩上扎針時，指尖觸到那幾處硬結的深淺和範圍，比她初診時感覺到的又明確了幾分。她提起筆，在陳嬤嬤那張方子上做了兩處改動，川芎加了一錢，桂枝減了半錢，又看了看劉嬤嬤的方子，把羌活的劑量調輕了些。兩處改動都不大，但更貼合她們各自的脈象和體質。
她放下筆，拿起兩張方子走到北牆的藥櫃前。將方子放到藥櫃前的櫃檯上，清韻己經把裁剪好的油紙放到了旁邊。
藥櫃的抽屜在她面前排得整整齊齊，每一格上貼著墨筆寫就的小楷標籤，筆跡端正清秀，是她自己的字。姜矜拉開右手邊第三排的一個抽屜，裡面是一層切好的當歸片，顏色深褐，邊緣微卷，湊近了能聞到那種醇厚微甜的草藥氣味。她伸手拈起一片，對著窗光看了看，切片均勻，薄厚適中，比她初到這個世界時見到的那些藥鋪散貨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抽屜拉出大半，又去看旁邊的黃芪。
黃芪片是淡黃色的，每一片都切得整整齊齊，觸手有一種乾燥而綿密的質感，放在鼻尖下輕輕一嗅，是那股熟悉的豆腥氣。姜矜的手在抽屜裡撥了撥，拿出來放到檯面上的油紙上。她又依次拉開寫了“川芎”“赤芍”“紅花”“桃仁”“羌活”“桂枝”“桑枝”“甘草”的抽屜，把每種藥材都按方子上的劑量取好。
她取藥材的動作己經比第一次熟練了許多。戥子握在手裡，拇指和食指捏住秤桿的提繩，另一隻手把藥材一點一點地添進小小的銅盤裡，看著秤桿慢慢抬起、平衡、懸停。每一味藥的重量她都量得仔細，沒有一絲馬虎。清韻站在旁邊想幫忙，但姜矜擺了擺手，第一副從青囊閣出去的外用藥，她想要自己親手配好。
當歸二錢、川芎二錢、赤芍二錢、紅花一錢、桃仁一錢、羌活二錢、桂枝二錢、桑枝三錢、甘草一錢。清韻和樂青、樂音把陳嬤嬤的藥用七張大的油紙包好，折口處疊得整整齊齊，又拿細麻繩紮了一個十字結。劉嬤嬤的方子要輕一些，用量各減了一分，也用七張中等型號的油紙包好，在結口處做了一個小小的記號，方便區分。
兩副藥包都包好了，陳嬤嬤的針也差不多該拔了。
“都包好了，”她抬頭對清韻說，“等會兒陳嬤嬤和劉嬤嬤走的時候給她們，記得告訴她們外用的方法。”
清韻點頭應了，姜矜走回床邊，聽著簾子後面陳嬤嬤平穩的呼吸聲。陽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她的桌面上，落在那支擱在筆洗旁邊的筆上，落在她剛剛寫過字的紙頁上。
透過半開的窗子看見院子裡那叢薄荷在秋日的風裡輕輕擺動，晨光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新藥材的氣息在空氣裡慢慢浮動。
她掀開簾子，進去把銀針一枚一枚地取下來，又用藥酒擦拭了一遍陳嬤嬤的肩頭。“今日先到這兒，隔日再來。回去用我開的方子煎了藥汁熱敷，每日兩次，在外面包好了的。”
陳嬤嬤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動作明顯比來的時候鬆快了許多。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嘴唇動了好幾次才說出話來：“……大奶奶，老奴這肩膀疼了十來年了，今兒是頭一回覺得它是自個兒的。”她攥著衣角，低頭說了一句：“多謝大奶奶。”
姜矜拍了拍她的左肩：“隔日再來，七次之後就會好很多，去吧。”
陳嬤嬤應了一聲，掀簾出去，拿了藥包，便從袖袋裡取出銀子來。就要遞給清韻，清韻連忙喊了姜矜出來。“你們都是我手底下的，怎麼還會要你們的，快快收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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