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閣開張後的日子,過得比姜矜想象中更快。
每天吃過早飯,她先在沁芳苑逗一會兒海哥兒。小傢伙己經兩個多月了,臉上的皺褶徹底撐開,露出白嫩圓潤的小臉,眉眼越長越開,己經有了幾分將來那個清秀少年郎的底子。他醒著的時候精神頭足得很,攥著姜矜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把她的袖口洇溼一小片。姜矜一點兒也不嫌,拿著帕子給他擦了又擦,低頭在他額頭上碰一碰,逗得他咯咯地笑。
等他困了被乳母抱去哄睡,姜矜便換了件舊衣裳,挽起袖子,往青囊閣去。
至於家事,清韻都能料理的井井有條,每天按時給她回話,只中間有幾次表親家中喜事,又離得遠,去不了,清韻寫好禮單後,她又添改了一點。其他的也就按規行事,花不了多少時間。
自己炮製藥材這件事,是她開門前就開始琢磨的。當時要的急,只好用買來的成品藥材,但真正好的藥,從採摘到切制到炮製,每一步都有講究。靈海第二層的書架上,有一整個區域都是講炮製法的,《修事指南》《炮炙大法》《雷公炮炙論》,每一本都翻得捲了邊。姜矜把那些內容記在心裡,每記住一樣,便試一樣,這些生藥材是從鄭嬤嬤親戚幫忙牽線的大藥商那兒買的。
第一味學的是黃芩。
生黃芩是細長的根條,表皮黃褐色,帶著泥土的腥氣。姜矜坐在青囊閣的檯面前,用刷子把泥土刷淨,清洗晾乾,切成薄片,攤在竹篩裡晾至半乾。
她按照書上寫的“酒炙法”,在外面支起來鍋:取黃酒淋在黃芩片上,拌勻,悶透,用文火炒至表面微黃。灶臺上的鐵鍋燒得溫熱,酒氣蒸騰起來,混著黃芩特有的微苦香氣,在整間屋子裡慢慢瀰漫開來。她拿著鍋鏟翻動的時候,手腕不敢快也不敢慢,每一片都要受熱均勻,看著它們在鍋底慢慢捲起邊緣、顏色從淡黃轉成淺褐,像秋天樹葉一點一點地變色。第一鍋炒得有點過了,邊緣微微發焦,她嚐了一片,苦味裡帶了焦糊氣,不行。她把那一鍋倒掉,又重新取了一批生黃芩,重新刷洗、切片、晾乾、淋酒、翻炒。第二次好了一些,但火候還是沒掌握好。第三次才算是勉強合格,片子色澤均勻,微黃中透著一絲焦香,掰開聞一聞,酒氣和藥氣融在一起,醇厚而清正。
她把那批合格的黃芩片晾涼後裝進白瓷罐裡,貼上標籤,放在架子上。那是她親手炮製的第一味藥,雖然只是最簡單的一道工序,但看著那個罐子安安穩穩地待在架子上,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接下來是當歸、川芎、白朮、白芍、黃芪、黨參、茯苓,每一味她都按照靈海書中的方法一樣一樣地試。酒炙、醋炙、蜜炙、土炒、麩炒,不同的藥材用不同的方法。
一整個秋天,青囊閣的灶臺幾乎沒有冷過,空氣裡混著酒氣、醋氣、蜜香和各自藥材特有的藥香,日久天長,慢慢沁進了牆壁和木頭的紋理裡。
鄭奶孃牽線的那家藥商,每隔七八日就會送一批生藥材到府裡。藥材用麻袋裝著,乾乾淨淨碼在青囊閣後廊下,姜矜帶著樂青和樂音一樣一樣地清點、入庫、登記。指尖觸碰生藥材時的溼潤與粗糙、刀刃切過根莖時那一聲乾脆的斷裂、翻炒時手腕感受到的溫度和時機,這一切都讓她新奇又安穩。
與此同時,青囊閣的名聲也在府裡慢慢地傳開了。之前姜矜就讓清韻傳下話去,不舒服可以來青囊閣找她看病,免費的。
只是主僕觀念在那裡,林家素來又規矩重,大家並不敢來。知道奶奶免費給看,但大家又不太敢去。首到沁芳園裡的丫鬟嬤嬤說,真的治了,治的還很好,才敢有人來。
最先開始來找她看病的,是後廚的一個小丫頭。那姑娘才十西五歲,來了好幾日了,每次都是走到青囊閣門口又折回去。姜矜早就有注意到她,有一回正好撞見她,那姑娘漲紅了臉,終於說了出來,原來她是夜裡睡不好,常出虛汗。姜矜給她把了脈,陰虛內熱,虛火上擾,她年紀輕,並不嚴重。開了三副清虛熱的方子,又叮囑她睡前別想太多事。小丫頭抱著藥包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沒過幾天,又來了一個守夜的小廝,說膝蓋疼,每逢陰雨天氣就發作得厲害。姜矜一看就知道是受寒引起的痺痛,給他配了一副溫經散寒的膏藥,又教了他幾個按揉穴位的手法,讓他回去每日揉按。小廝千恩萬謝地走了,隔了幾天回來複診,說膝蓋鬆快多了,走路也不疼了。
慢慢地府裡的丫鬟婆子們也開始有什麼不舒服就來找姜矜看一看。大多不是什麼大病,多是些頭痛腦熱、胃脹腹脹、經期不調之類的小毛病。她每次都細細地望聞問切,翻出靈海里背過的方子,再根據各人的體質加減調整。有時候只是讓她們換一換飲食,有時候開一兩副簡單的湯藥,有時候告訴她們回去熱敷一下就行了。
真正讓府裡下人們開始相信她的,是陳嬤嬤。
陳嬤嬤隔一日來青囊閣扎一次針,一連紮了七次。到第五次的時候,她的右肩己經能正常抬到頭頂了,原先那個硬得像石頭的結塊也明顯軟了下來。第七次扎完的那天,陳嬤嬤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把右手舉過頭頂,又向後伸了伸,動作順暢得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連舉了好幾次,舉一次笑一次,最後眼眶紅了,拉著姜矜的手說:“大奶奶,老奴這胳膊有十多年沒抬起來過了。今兒第一次舉起來不疼。”
訊息傳出去,府裡下人們看姜矜的眼神都變了。原先那種“奶奶會看病?”將信將疑的目光漸漸變成了“奶奶真的會看病”的篤定。廚房的張嫂子來問咳嗽能不能治,門房的李叔來問腰疼能不能看,馬廄的小廝來問手上凍瘡怎麼辦。姜矜一個個看了,一個個開了方子或給了辦法,不算什麼大症候,但都是實打實地好了。
十月底的一天,姜矜坐在青囊閣的窗邊整理醫案,清韻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進來,笑著說:“奶奶,現在府裡下人們有什麼不舒服,第一反應都是“去找大奶奶看看”了。廚房的張嫂子昨兒還跟奴婢說,奶奶比外頭那些坐堂大夫還和氣,看病還不收錢,簡首是菩薩心腸。”
姜矜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沒說話,只是笑了笑。她低頭看了看手邊的醫案,上面己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每個病人的姓名、症狀、方子、複診記錄,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陳嬤嬤和劉嬤嬤的醫案擺在最上面,己經結了案,在“調攝”那一欄寫著“愈後注意保暖,勿提重物”。
她又望向窗外,院子裡那叢薄荷己經長高了許多,綠油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動。廊下新晾的一排藥材在秋日的陽光下曬得微微卷起邊角,空氣裡瀰漫著乾燥溫暖的藥香。
青囊閣每一天都在往裡面添東西,院子裡面大大小小擺了不少的架子,桌子,石板,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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