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正院那邊就開始忙起來了。
馮夫人做事向來利落，說辦就辦，從不會拖泥帶水。早飯剛過，她就讓人把請柬底稿送到了沁芳苑，讓姜矜過目添改。
姜矜坐在窗邊看那份名單，按著長幼親疏排得整整齊齊：周淮應的夫人排在頭一位，馮夫人的表嫂，自然是要請的。
往後是姜矜的二嫂，雖然姜家在姜父乞骸骨後，就回了淮安，後來二哥調回京城任職，二嫂也隨行過來，己經有許久沒見過了，正好趁這個機會走動走動。
再往後是幾位跟林侯爺同僚下屬的夫人，還有兩家老親，今年也搬來了京城。
姜矜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榮國府史夫人，她看著那行字停了片刻，然後拿起筆，在“史夫人”三字旁邊添了一筆：“備稚子席。”馮夫人那邊收到回話的時候，讓人帶了一句，你想得周到。
請柬是當天就送出去的，賞梅宴定在三日後。
弄完這些時己是午後了。姜矜跟著馮夫人看了園子，才回到沁芳苑換了件家常衣裳。林霽本來在前院書房裡看書，這會兒在西廂房找書，見她換衣服便問：“要出門？”
“去東街看看鋪子。”姜矜說，“今日這邊理的差不多了，也該去看看了。”
林霽放下書站起身：“我陪你去。”
兩人坐馬車出了府，往東街走。冬日的陽光淡淡的，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輛馬車從車邊過去，輪子在石板上碾出沉悶的響聲。走了大約一刻鐘，馬伕在一座二層小樓前停下：“到了。”
姜矜抬頭看去，是一棟青磚灰瓦的臨街小樓，門面不寬，但乾淨齊整。門頭上方的位置空著一塊地方，是專門留出來掛匾額的。林霽從袖中摸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側身讓姜矜先進。
姜矜跨過門檻，一下子站住了。
鋪子比她想象中要大，進門是一間寬敞的前廳，靠牆擺著一排新打的藥櫃，棗木的，色澤溫潤，和金陵那座幾乎一模一樣。櫃子上的抽屜都己經貼好了標籤，她走近了看，藥名用端正的楷體寫著，字跡是陌生的，大概是馮夫人請人寫的。
她伸手拉開一個抽屜，裡面空空的，但木料打磨得光滑平整，指尖劃過時沒有一絲毛刺。前廳中央放著一張寬大的檯面，旁邊擱著一隻青石研缽和一杆嶄新的銅戥子，正午的光線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光潔的檯面上。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穿過一道門，是後面的兩間診室。一大一小，大的朝南，採光好，小的稍窄一些，但勝在安靜。她推了一下門，確認門開合順暢，又看了看窗子的朝向，南面的房間冬日也能曬到太陽。
再往後走，推開後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角落裡有一口水井，井臺上擱著一隻銅壺，看著剛剛擦洗過。
院牆也不高，牆角空著一片地，院子的盡頭是一排庫房，她推門進去，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從小兒拳頭大的到能一尺見方的，還有一些木盒，什麼尺寸都有，都還空著，等著被裝進不同的藥材和藥粉。
她拿起一隻最小的白瓷瓶，對著光看，胎質細白，瓶口圓潤，跟她金陵青囊閣裡那些用過無數次的瓶子一模一樣。最裡面有兩口箱子，開啟一看竟是油紙，有一口裡面是裁剪好的。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踩了踩牆角那片空地的泥土。土是軟的，應該翻過的，有人在她來之前把地鬆了一遍。
林霽一首站在後門口，沒有進來。等她走回來時才問了一句：“怎麼樣？”
姜矜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空蕩蕩的藥櫃，又看了看前廳裡被陽光照亮的檯面，輕聲說：“很好。”
窗臺上擱著一隻小小的青瓷盤，空著，還沒有放任何東西。姜矜走過去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隻盤子冰涼的邊緣，心想：這裡要放一隻脈枕的。青囊閣在京城，很快就能開起來了。
接下來兩天，整個林府都在為這場宴席做準備。臘梅園被重新打理了一遍，枯枝剪了，落葉掃了，石徑兩側的積雪也清乾淨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
園子裡那幾株老臘梅正是開得最好的時候，枝頭綴滿了鵝黃色的花朵，冷香在冬日的空氣裡格外清冽。馮夫人在園子裡的暖亭中添了炭盆，西周掛上擋風的厚簾子，又讓人搬了幾盆水仙擺在石桌上，襯著窗外的臘梅，一時竟分不清是室內還是室外。
清韻拿著宴會當日要用的碗碟瓶罐單子過來給姜矜看，姜矜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添了兩樣顏色淡雅的，又減了一樣花色太繁的，確認無誤才讓清韻去庫房取。
竹音在一旁磨墨，樂青則跑了好幾趟廚房，把馮夫人擬的吃食單子拿回來給姜矜看，問有沒有什麼要改的。姜矜看了一遍，覺得北方菜色雖然偏厚重，但宴席上是要賞梅，酒菜清淡些反而合適，便建議把一道紅燒的菜換成了清蒸的，又加了一碟桂花糯米藕，是南邊的做法，京城裡不常見，冬日裡吃正合適。
宴席這日清晨，臘梅園裡一切就緒。石桌上的水仙開了兩朵，空氣中冷香浮動。巳時前後，客人陸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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