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過完,日子便像被風吹著往前趕。
天還有點冷,外面卻偶爾可以看到一點綠意,只等一場春雨就能冒出新的芽來。海哥兒來京城的這些天長高了一些,整個人利落了不少,說話時偶爾會冒出幾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詞,多是從林侯爺那裡聽了一耳朵便記下了的,又琢磨著用出來。
回來的這段時間,雖然沒有正式啟蒙,但侯爺閒時也會教他描幾個字。海哥兒從一歲多開始說話,姜矜和林霽就常給他念詩和幼兒讀物,早早的三字經、千字文、聲律啟蒙和笠翁對韻,便都記住了。
正月十八那日,天晴得透亮,日頭暖融融的,院子裡枯了一冬的草木被照得有了幾分生機。林侯爺今日休沐,在書房裡擺了筆墨,又讓人搬了一張矮桌放在窗邊,海哥兒規規矩矩地坐在後面,兩隻手放在桌面上,面前攤著一張大字,紙面上端正地寫著一個“林”字。
林侯爺坐在旁邊,握起海哥兒的手,一筆一畫地帶著他描了一遍。他鬆開手,讓海哥兒自己寫。海哥兒捏著筆,皺著小眉頭,一筆落下去,歪了,又描了一遍,還是歪了。
他抬頭看了看祖父,林侯爺沒有催他,只是說:“不急。寫字跟練劍一樣,手要穩,心要靜。再來一遍。”
海哥兒低頭又重新寫了一遍,這一筆雖然還是算不上端正,但比上一筆穩了一些,墨跡終於全部落在了格子裡。林侯爺看著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林”字,換了一張新的紙,說:“再寫一遍。”
與此同時,每日清晨,林侯爺都會帶海哥兒在院子裡站小半個時辰。說是習武,其實只是讓他蹲馬步、學呼吸、練步法,手裡拿一根比筷子略粗的短木棍,按著祖父教的路數一遍一遍地比劃。海哥兒也不喊累,蹲著馬步額頭滲出汗珠也不吭聲,攥著木棍的手捏得發白,咬著嘴唇認真揮下去。
姜矜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她想起原著裡林如海的結局,英年早逝,病中亡故,留下一個孤女。林家人的身體受之前老太爺被下毒的影響,比平常人虛弱,但錦衣玉食,又有好的大夫調養,兩代下來,其實己經沒有那麼大的損傷了。
但終歸也有些影響,姜矜給林侯爺也把過脈,他常在外奔波,連日操勞身體。身體底子薄一些,更容易生病,也比別人好的慢,很難說壽數上有沒有影響。
海哥兒從出生姜矜就給他調養,再加上現代化的科學養育,身體底子其實不錯,再加上練武強身健體,將來更多一層保障。練武不是為了讓他上陣殺敵,只是希望將來有一天,如果風浪打來,他至少能站穩。
之前她就跟林霽提了這事:“海哥兒練武的事,我想讓他堅持下去。不求他將來有什麼成就,身子骨結實些,也是好的。”林霽當時說:“父親也是這個意思。林家本就是軍功起家,雖說要轉文,但根子不能丟。”當時在金陵還想,如果不回京城,就在這裡找一個武師傅學著。回來和林侯爺提起這件事,他說他身邊有幾個武功不錯的,到時候可以教海哥兒,閒暇時,他也可以教。
日子在讀書、習武、走親訪友和青囊閣之間平穩地流過去。姜矜照樣每旬出診五天,青囊閣的門前漸漸有了些常來的面孔和被介紹來的人。海哥兒有時跟著她去,坐在前廳的小杌子上翻一本帶畫兒的冊子,偶爾有病人逗他說話,他便抬起頭認認真真地回答,小大人似的。
一月下旬,京城忽然熱鬧起來。街上多了許多操著南邊口音的書生,客棧和茶樓裡到處是聚在一起談論文章的人。會試的日子近了,整個京城像一口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熱氣。
姜矜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考籃了。第一場考三天,吃喝用度全得自備。她拿了一張紙列了清單,又一樣一樣地往籃子裡裝:筆墨硯臺特地檢查用慣了的,沒有破損的;厚實的單衣多準備了幾件,不能有夾層,每一件她都親手摸過,確認不會在檢查時出問題;姜矜還親自去廚房做了肉脯,乾糧是廚房做的蒸餅,切成薄片,用油紙包好,好熱又不會被人掰的亂七八糟,吃的時候拿出來就能入口;還有水壺,裡面放了一點茶葉、一小瓶提神用的薄荷油。她把每一件東西都反覆確認過位置。又裝了一小包山楂片,怕他吃乾糧久了膩口,可以含著解膩。
初九這日,天還沒亮,府裡就亮起了燈。
姜矜比林霽起得還早,兩人簡單吃過飯後,姜矜把考籃最後檢查了一遍。林霽穿了一件半舊的青灰棉袍,換了一雙新布鞋,走到門口時站定,他接過姜矜手裡那隻沉甸甸的考籃:“走吧。”
林侯爺和馮夫人都出來相送,囑咐他不必壓力太大,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一路送到馬車旁,姜矜和林霽一起上了馬車。
馬車在矇矇亮的天光裡穿過幾條街巷,停在貢院門前。姜矜掀簾看了一眼,貢院門口己經排起了長隊,各色馬車擠在巷口,考生們提著考籃在寒風中排著隊。姜矜把考籃遞給他,又把一個小布袋塞進他手裡:“裡面是幾片參,含著提神,別吃多。”林霽握了握那隻布袋,在晨光裡看了她一眼,轉身排進了隊伍裡。
姜矜站在馬車邊看著他一點點往前移,看他走到貢院門口,檢查官翻開他的考籃一樣一樣地檢視,又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確認沒有夾帶。他透過檢查,回頭看了一眼這邊的方向。
隔著晨霧和人影,姜矜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看見他朝這邊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跨進了那扇高大的黑漆木門裡。
姜矜在馬車邊站了一會兒,首到隊伍末端的人影也漸漸看不清了,才轉身上車。車伕問:“大奶奶,回府?”她點了點頭:“回吧。”
馬車調轉方向往回走,車簾合攏,她把被冷風吹僵的指尖收到袖子裡。早上出門太急,忘了帶暖爐,手指尖上還有一點涼意。馬車輪子在石板上碾出均勻的聲響,窗外的晨光漸漸明亮起來,把整座京城照得清清楚楚的。三天後他們約定好要帶海哥兒來這裡接他,希望到時候會有好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