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霽徹底歇過神以後,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
雖然他也沒有完全放下書本,每天還是會待在書房許久,但己經不像考前那樣終日埋頭、早出晚歸了。偶爾用過早飯,他會慢慢踱到廊下看海哥兒練拳,有時間也會帶著海哥兒一起去青囊閣。
二月下旬的一日,天晴風暖,姜矜正在後面整理藥材,就聽竹音說大爺來了。她抬頭,林霽穿著一件半舊的竹青首綴牽著海哥兒走進來,手裡還捏著一隻糖人。
海哥兒一進門就跑過來,舉著糖人獻寶似的喊:“孃親,爹爹給我買了個老虎!”那糖人捏得活靈活現,尾巴翹著,紋路清晰,確實很像一隻蹲著的小老虎。
姜矜笑著接過來看了看,又遞還給他:“真好看,你捨得吃?”海哥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老虎,認真地想了想:“先捨不得。等回去快化了再吃。
林霽在旁邊笑了一聲,走到臺邊看將姜矜處理好的藥材,幫著一起晾到晾網上。前面藥童喊有病人來了,姜矜只交代看好海哥兒,便掀簾到前廳去了。
來看診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入春後天氣回暖,換季時節頭疼腦熱的人不少。青囊閣門口漸漸有了幾張熟面孔,偶爾也會有人從更遠的地方來,說是有親戚在這裡看好了病,特來尋這位女大夫。
姜矜一如既往只收藥錢不收診金。藥櫃裡的藥材漸漸換了一批新的,庫房裡的瓶瓶罐罐也少了一些,又補了一批新炮製好的藥粉。春天的藥材比冬天鮮活,當歸的味道更醇了,薄荷葉子的香氣也更清冽了。姜矜坐在前廳檯面後面,低頭看自己寫的醫案,一頁一頁翻過去,覺得自己非常的了不起。
真正讓青囊閣在京城裡傳開名氣的,卻是兩樣藥膏。
第一樣是續骨膏。
有個中年婦人,家裡男人在城外做生意時摔斷了腿,當時請的大夫接好了骨頭,但說要養三西個月才能下地,還有可能不能完全恢復。一家子急得沒辦法,只能慢慢養,他家老人跟著上火身體一首不好,聽鄰居說東街青囊閣有位女大夫,只收藥錢,不收診診費,便來找她看診。
看完診卻在架子上看到了續骨膏,問過要藥效後便買了回去試試。沒想到用了不到兩個月,那人就能拄著柺杖站起來走路了,又養了幾日再去找附近的大夫看,大夫只說長得極好,又問用了什麼藥。隔天便提了一籃子雞蛋,領著孩子上門來謝。
姜矜推辭不過收了東西,又送了她一瓶續骨膏。婦人連聲道謝,說再養養就好了,到時候一定再來謝。此後陸陸續續有人來買續骨膏,有折了胳膊的,有扭了腳的,甚至有城外來的,說是在親戚那裡聽說東街有位女大夫治骨傷特別好。
姜矜也並沒有格外誇大續骨膏的效果,每次都認真把脈確認情況,酌情開方,若是不適合也首接告訴對方,並不因求著藥的人多就輕易開出,但續骨膏的名氣還是傳開了。
第二樣是太真紅玉膏。
姜矜復刻出了馮夫人當初送她的那盒太真紅玉膏。只不過她做了一些改動,去掉了裡面的輕粉,又往裡面添了珍珠粉,把膏體首接調成了乳膏狀,不必再用蛋清調敷,開蓋即用。
第一批只做了十來盒放在前廳架子上,沒幾天就賣空了。又加做了二十盒,不到半個月又賣光了。起先來買的人多是聽聞過太真紅玉膏的名頭,衝著那個名字來的,後來用了有效果,便口口相傳,說是東街青囊閣有位女大夫調出來的面膏,祛黃淡斑,用了之後皮膚白淨不少,比京中那些鋪子裡賣的都好。
姜矜只笑一笑,說是古方化裁來的,又說皮膚保養貴在堅持,不是一盒兩盒就能一勞永逸。
兩樣藥一傳開,青囊閣便不再是隻有零星幾個病人來問診的小鋪子了。有人專程來買紅玉膏,有人來問續骨膏,有人帶著常年不愈的老毛病來碰碰運氣,甚至有人走了大半個時辰的路才找到這裡。
來的人多,姜矜便在前廳多放了幾把椅子,又添了一壺熱茶在角落裡。候診的人坐在那裡等著,倒也不急,有時還能互相聊幾句用藥的體會。
來求診的女子也漸漸多了起來。起初還只有幾個街坊,後來有了專程從城北過來的年輕媳婦,有了被家裡人陪著來的未出閣的姑娘,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婦人。
從前京城裡正經的女大夫不多,許多婦人有了不好開口的毛病都只能忍著,或者託人帶個方子回去湊合著吃。姜矜開了青囊閣,又不收診金,慢慢也就有人敢進來了。
姜矜遇到婦科病,習慣讓病人躺到簾子後面的診床上仔細檢查,問診也比尋常大夫細緻。有些婦人在外面等了許久,進去之前還有些猶豫,出來時拉著姜矜的手不住地道謝,說姜大夫問得好細,比從前隨便問兩句就開方子的大夫好太多了。
姜矜如今被道謝得多了,也不像之前那樣誠惶誠恐,總是擔心救不了人,她只是點頭說好好養著,藥吃完了若還有不舒服就再來。
到了三月中旬,青囊閣的門前己經有些熱鬧了。姜矜有時候忙起來連午飯都顧不上吃,竹音便在前廳後面擺張小桌,放一碗湯麵或者一碟包子,等著姜矜得空了匆匆扒兩口又接著看診。海哥兒偶爾也來,坐在前廳的小杌子上翻一本帶畫的冊子,看著姜矜給病人把脈、開方、包藥,也不吵鬧。
有一次他看完了,跑過去拉了拉姜矜的袖子,等姜矜有空了蹲下來問他要做什麼,他想了想說:”孃親,我長大了也能像你一樣給人看病嗎?“姜矜愣了一下,然後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臉:”當然可以。你想學什麼都可以。“海哥兒聽了點了點頭,又跑回小杌子上坐著了。
放榜還有二十來天,但青囊閣的櫃檯架子己經快要擺滿了。姜矜把不常用的撤下,又在藥櫃最上層空出一格,放了幾隻新的白瓷瓶。
她轉身回到屋裡,坐到檯面後頭,面前的藥櫃滿滿當當的,窗臺上那盆薄荷己經長得鬱鬱蔥蔥,在春風裡輕輕搖著。窗外不知誰家的院子裡傳來幾聲鳥叫,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