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九，放榜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姜矜就醒了，聽著身邊人平穩的呼吸，又躺了一會兒。林霽醒來，轉頭看就見妻子滿目柔和的看向他。剛打算說些什麼，就聽院子裡，傳來海哥兒嘰嘰喳喳的聲音：“爹爹孃親，起來了嗎？咱們什麼時候去呀？”
兩人顧不得其他，連忙起身，穿衣洗漱。這才出來，一眼便看到桂花樹下看螞蟻的海哥兒，一見到父母，海哥兒噠噠的跑過來，撲進了姜矜的懷裡。
早飯後，一家人收拾好便出了門。馬車穿過幾條街巷，在離榜單不遠的一家酒樓前停下。林霽提前幾日就訂好了二樓的包間，窗子臨街，正好能望見會貼著紅榜的那面牆。
包間裡擺了一壺茶和幾碟點心，姜矜讓海哥兒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好，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手邊。海哥兒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也不吵鬧，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往窗外人群裡看一眼，又低頭捏一塊點心吃。
林業帶著兩個小廝在下面守著。巳時剛過，貢院門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考生和家眷擠成一團，說話聲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熱水。
又等了一會兒，人群忽然湧動起來，就見兩個衙役過來了，手裡拿著兩卷紅紙，在牆上刷了漿糊，把紅紙一張一合地貼了上去。人群一下子湧向前去，有人踮著腳仰頭看，有人拼命往前擠，有人欣喜若狂的喊出了聲，有人沉默著往後退了一步，沮喪的往外走出來。
姜矜站在視窗，手指捏著窗框的邊緣，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海哥兒也扒到窗邊，林霽連忙過來把他抱到懷裡。不一會兒就見林業從人群中擠出來，一路跑過來，靠近酒樓就仰頭開始喊：“中了，中了，咱們大爺中了。”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業帶著兩名小廝跑上了樓梯，咚咚咚的，把樓梯踩得發響。緊接著門被推開，林業喘著氣站在門口，臉上漲得通紅，聲音又急又亮：“中了！大爺中了！二甲第十六名！”
姜矜捏著窗框的手指鬆開了，海哥兒掙扎著扭下來，跑到林業身邊，又跑回來，仰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林霽站在窗邊，陽光從視窗落進來，把他整個人都攏進一片暖融融的光裡。
他低頭看了看海哥兒，又抬頭看向姜矜。姜矜站在桌子對面，兩人隔著那張放著茶壺和點心的桌子對望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彼此明白對方的抱負。
姜矜先回過神來，轉頭對林業說：“快，派一個小廝回去給太太報喜。”林業應了一聲便跑了出去。姜矜又看了一眼窗外，貢院門口的紅榜前面依然圍著許多人，有人歡喜有人沉默，有笑聲也有嘆息，熱鬧的聲響混在一起，從樓下湧上來，又散進西月的風裡。
這頓飯吃得比平時慢一些。海哥兒今天破例多吃了半碗飯，又喝了一碗湯，吃完了也不肯下桌，坐在椅子上晃著腿看窗外的熱鬧。林霽話也不多，但神色可比出門時鬆快了許多。
姜矜開心的給他夾了兩回菜，等吃完飯下樓時，酒樓門口有人認出林霽，拱手道了一聲“林兄恭喜”。林霽回了一禮，語氣平常：“多謝。”那人又多看了他兩眼，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笑著讓開了路。
馬車回到靖遠侯府時，巷口遠遠就看見府門外的地上散落著大片的鞭炮碎屑，紅的紙屑鋪了一地，像是一層薄薄的紅毯。門口的燈籠換了新的，門楣上的紅綢還沒收。
一家三口先往正院去，到了就見馮夫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褙子，笑著迎了上來。她看著林霽，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但滿眼是驕傲。
訊息傳得很快，不一會便有鄰里打發人來道喜，有的送了果子，有的送了紅封，還有的只在門口遙遙拱了拱手便走了。大家都知會試放榜之後還有殿試，林家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便不好太過打擾。
送走最後一撥人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廊下的燈籠點了起來，一陣風吹來捲起來鞭炮的紙屑。姜矜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他們知道，又近了一步。
十日後便是殿試，這幾日林霽比會試前鬆弛了一些，每日只在書房裡寫幾篇文章，又翻一遍舊書。姜矜每日給他燉一盅清補的湯，又在他準備好出門前替他整理衣衫。
到十八日那天，天還沒亮，林霽便穿了一身嶄新的靛藍首綴，頭髮梳得齊整，面色清朗，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姜矜把一枚小荷包放進他袖中，裡面裝了幾片提神的薄荷葉和一枚平安扣。
他捏了捏那隻荷包，又低頭看著她。她沒有再說話，只伸手把他衣領上一條極細的線頭拈掉，然後退後半步，點了點頭。
馬車朝宮門方向駛去，初晨的街道還帶著未散的薄霧，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被裹在霧裡，悶悶的、沉沉的。姜矜站在府門口看著他上車，車簾落下之前他回過頭來看她，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眉梢那一點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笑著朝他點了點頭，他也笑了一下，把簾子放下了。馬車穿過巷口，拐了個彎，很快便看不見了。
姜矜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晨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帶著西月槐花的甜香。她低頭笑了笑，轉身走回屋裡。海哥兒己經過來了，坐在床邊等她，揉著眼睛問：“孃親，爹爹是去皇宮了嗎？”
姜矜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嗯，爹爹去殿試了。”海哥兒點了點頭，又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姜矜想了想：“傍晚就該回來了。”海哥兒便又點了點頭，終於放心了，乖乖讓她給穿好衣裳。
這天上午姜矜去青囊閣待了一小會兒，沒有看診，只是把藥櫃的抽屜拉開又合上，把幾瓶紅玉膏擺正。她本來想多待一陣，但心裡總惦記著，最後還是回到了家裡。
這日早早吃完午飯後，姜矜在西廂房翻了幾頁醫案，翻著翻著也有些看不進去，便放下書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遠處傳來槐花的香氣，院子裡那叢紫蘇己經長出了許多新葉，綠油油的一片，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發亮。
傍晚的時候，正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姜矜正在院子裡看海哥兒蹲著數螞蟻，聽見那腳步聲便抬頭。林霽正從月洞門那邊走進來，逆著暮光，衣袍上沾著風塵，但眉目舒展，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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