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萱退了燒之後，也能喝下奶了，姜矜中午給她把了一次脈，確認沒有再復燒的跡象，脈象也漸漸平穩下來，這才鬆了口氣。
孩子底子弱，應該是營養沒跟上。姜矜昨天問的時候注意到，陳明萱雖然快七個月了，但體重偏輕，皮膚也薄，胳膊細得像一節藕尖。
她問陳明遠，那孩子支支吾吾了好一會，才說他妹妹有兩個乳母，其中一個乳母說自己奶水不足，己經走了有一個多月了，妹妹一天天長大剩下的一個根本不夠吃。
他們找過管家，管家說己經去找新的了，但一首沒有訊息。父親那邊他提過幾次，也遲遲沒有動靜。孩子太小，也不能吃別的東西，只能米湯混著奶水將就。
姜矜聽完沒說什麼，回頭讓樂音去廚房多備些羊乳，又親自寫了一副調養脾胃的方子，讓藥童去配了溫和的藥材，打算摻在輔食裡慢慢喂。
她把樂音留在了青囊閣，樂音在金陵時就照顧過年幼的海哥兒，喂藥、換衣、哄睡都熟。姜矜又交代了幾句，才帶著竹音回府。
回到沁芳苑換了一身衣裳，姜矜便往正院去了。一進院子，就看見海哥兒正蹲在廊下逗那隻養了半年的八哥。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姜矜便立刻站起來跑過來撲進她懷裡：“孃親！你昨天怎麼都沒回來！”
姜矜蹲下來接住他，說：“孃親昨天在青囊閣照顧一個生病的小妹妹，她燒得很厲害，不能離開人。”
海哥兒聽了，眨著眼睛問：“那她現在好了嗎？”
“好了，今天己經退燒了。”海哥兒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你今晚不走了吧？”
姜矜笑著拍了拍他的頭：“不走了，今天陪你好不好？”
林霽和林侯爺也剛剛下職回來，一家人難得坐齊，馮夫人便讓丫鬟擺了一桌暖鍋。姜矜在桌上把這兩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昨天在路上聽到呼叫聲，和陳明遠說的那些話，還有今天給他外祖家送的信。
海哥兒原本正低頭扒飯，聽到一半就不動了，舉著筷子停在半空，皺著眉聽完，忽然憤憤地站起來：“他為什麼不管妹妹？那不是他的孩子嗎？”
桌子被他的動作弄得一震，碗碟輕響。馮夫人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讓他坐好才說：“因為有些人只看重自己，不看重孩子。年前他夫人，我也見過，最是能幹，還甚是手巧，家裡家外的事情理的清清楚楚。”
林霽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陳修撰我見過幾回。之前在翰林院有過幾面之緣，之前上官請客的時候也同桌吃過飯。席間他說起過家中事，話裡話外只說是思念亡妻，孩子太小無人照管，父母在老家身體也不好，實在沒法子才打算續娶。說起來還掉過眼淚，當時在座的人還勸他寬心。”他把話說到這兒沒有再說下去。
林侯爺慢條斯理地喝完湯，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手才說話：“這件事，做外人的不好多說，也不能外傳。在孩子外祖家來人之前，一個字都不要漏出去。你在翰林院也不要有什麼表示。”他看了一眼姜矜，又看了一眼林霽。
”若外祖家願意接回去，那是最好。到時候我跟御史那邊遞個話，參他一本，讓陳家不敢輕舉妄動。若他外祖家不願意接——“他頓了一下，”那孩子只能回那個家去。外人管不著、也管不了。外人一插手，反倒害了他們。“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接話，幾個大人都知道，這世道就是這樣。君為臣剛，父為子綱，那孩子鬧出來就是不孝，那他的未來就毀了，一個不孝的人，連科舉都不能考，還會被人戳脊梁骨。
馮夫人給海哥兒碗裡又添了一勺蛋羹，海哥兒沒有吃，他抬頭看了看林侯爺，又轉頭看了看姜矜，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那要是他外祖家不願意接，咱們家能養嗎？”
席間安靜了片刻，馮夫人伸手攬住他，想了想才說：“海哥兒，咱們以什麼樣的理由去收養？收養別人家的孩子，不是買一隻貓一隻狗那樣簡單。陳家那邊有父親有宗族，孩子在戶籍上姓陳，那就是他家的人。咱們若真把人留下了，陳家告到衙門，林家就是拐帶。到那時候，那個孩子非但留不住，反而會更慘，不論什麼原因，咱們家也會受牽連。”
海哥兒聽得一愣，他還太小，不懂得這世上的許多事，並不是這樣好就可以這樣做的。人在這世上有太多的羈絆，愛與恨都不能表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蛋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那他怎麼辦？”
姜矜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印度明天信就能送到，等他外祖家來。如果外祖家願意接，那最好，有人幫他們爭取他們就不至於那麼難。如果不願意養……”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海哥兒沒有繼續追問，低頭慢慢把碗裡剩下的蛋羹吃完。桌上又重新響起了碗筷的輕碰聲和偶爾幾句家常話，比方才安靜了幾分。
夜裡姜矜把海哥兒鬧騰的要和她睡，回到沁芳苑，姜矜在東廂房把他哄睡才回去。過了年天暖和了，海哥兒和他們就正式的分床睡了，她早早的就將東廂房收拾好了。
之前她說準備讓海哥兒自己睡東廂房，馮夫人和林侯爺就往這邊送了不少，什麼紫檀條案啊，黃花梨交椅，什麼百寶嵌戲獅圖插屏，畫花卉玻璃屏風，什麼纏枝蓮花紋緞錦被，長壽繡軟枕……姜矜還沒來得及準備什麼，東廂房就被填滿了。
她躺下時林霽還在燈下看書，她翻了個身，又想起海哥兒那句”咱們家能養嗎“。她閉上眼睛想，如果通州那邊遲遲沒有迴音，她不可能真的把兩個孩子送回去。
就算不能收養，也總能想辦法讓陳明遠帶著妹妹在青囊閣多待些日子，等著看有沒有別的出路。她想著想著，在燈影裡輕輕翻了個身，慢慢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