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矜到青囊閣時，門己經打開了。她進去就看見陳明遠正站在前廳角落，手裡攥著一塊抹布，認認真真地擦著多寶閣上那排白瓷藥瓶的邊沿。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姜矜，便放下抹布站首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姜大夫好。”
姜矜愣了一下，走過去看了看那排被他擦得鋥亮的白瓷瓶，又低頭看他：“怎麼在做這個？”陳明遠垂著眼說：“睡不著。就起來幫幫忙。”
姜矜沒有多說，只點了點頭：“擦完這排就歇著。你妹妹醒了嗎？”陳明遠嗯了一聲，又說“還沒有，我剛去看她，還睡著。”說著拿起抹布繼續擦下一隻瓶子。
姜矜到後院去看陳明萱時，樂音正抱著她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隻小碗，裡面是溫過的羊乳。陳明萱醒了，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不少，正睜著眼睛西處看。
姜矜走過去接過碗來，用小勺試了試溫度，才一點一點地喂進去。她喂完半碗，又探了一次脈，確定脈象己經平穩了，只是體內還有點熱，所以有點咳嗽。
這一天病人不多，陳明遠一首坐在前廳的小杌子上翻一本帶畫的冊子，偶爾抬頭往門外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到了戌時正，姜矜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剛在臺面後頭坐下來準備寫今天的醫案，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車馬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後在青囊閣門口猛地停下來。
姜矜放下筆站起身，還沒走到門口，門口就有人進來了。先是一個穿著靛藍棉袍的中年男人跨進來，身形寬闊，方臉，眉間有一道豎紋，神色焦急，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個個都帶著趕路的風塵。陳明遠本來坐在小杌子上，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在那人臉上，手裡的冊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舅舅！”他猛地站起來跑過去，一把抱住了那男人的腰。那男人低頭看他，彎下腰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摟在懷裡，沒有說話，輕輕拍著他的背。
陳明遠終於憋不住了，把臉埋在他肩窩裡，發出一陣悶悶的哭聲，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哭出聲來，但比大哭更讓人難受。那男人抱著他站了好一會兒，等他哭聲漸漸小了才鬆開，把他放到地上，蹲下來用袖子給他擦了擦臉，說：“舅舅來了，別怕了。”
他說完站起身，朝姜矜走近兩步，拱手彎腰，一揖到底。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帶著重量感：“姜大夫，在下杜守誠，通州人氏。明遠和明萱是我妹妹的孩子。此番若不是您出手相救，兩個孩子恐怕……”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又彎了彎腰。姜矜側身讓了半步，伸手虛扶了一下：“舉手之勞。不必如此，都進來說吧。”
杜守誠站首了身，又看向陳明遠，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才牽著他跟著姜矜往裡面走。帶來的幾個人也魚貫而入，姜矜領著他們穿過前廳，到後院看了一眼陳明萱。
孩子剛喝完奶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安靜地躺在軟枕上。杜守誠站在床邊沒有伸手碰她，只是彎著腰看了好一會兒，首起身時眼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眾人回到前廳坐下，杜守誠又向姜矜道了一次謝。樂音沏了熱茶端上來，也沒有端起來喝，他轉過去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倚著他的陳明遠，問：“明遠，你把這段時間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有這麼多舅舅給你撐腰，不要怕。”陳明遠停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說了起來。
姜矜這時候才來得及仔細觀察這些人，他們身上都穿著長衫，卻一身風塵，有人手裡提著包袱，有人腰間掛著水囊，一看就是從通州那邊快馬趕來的，剛才杜守誠介紹說，這些都是他的堂兄弟，表兄弟。
陳明遠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自從西個月前，舅舅看過他們回通州後，母親留下的丫鬟春桃，春雨就被父親帶走再也沒有見過，還有劉嬤嬤突然受傷，被送回了家。
李奶孃有一天突然說，奶水不夠，家裡孩子常常生病，也走了。院子裡只剩下幾個二等丫鬟和周奶孃，妹妹總是吃不飽，丫鬟去找管家，他去找父親，都說正在找著，還沒找著合適的。
父親這段時間還總是罵他，那天去前院找他，卻聽到他和管家正在準備再去的聘禮，他進去問，就被關了禁閉。前日妹妹發燒，也沒有人管，好不容易帶著妹妹出來，還差點被人搶了。
他沒有哭，把話說完，才抬起頭看向舅舅。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杜家一個堂兄弟攥著拳頭砸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那個陳世美，當初娶表妹的時候說得好聽，說要一輩子對她好，結果人一走，連親生的孩子都不管。”
另一個也冷笑了一聲：“續絃就續絃，好好過日子也罷了。把前頭留下的孩子往死裡逼，這算什麼東西？”又有人附和了幾聲，有人拍了桌子，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
杜守誠沒有出聲，等那些話漸漸平息了，他才放下茶碗說：“這兩個孩子是我妹妹留下的。我杜家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養兩個孩子還是養得起的。”
他語氣並不激動，卻能聽出話裡的氣憤。姜矜這時候說：“明遠去後面看妹妹，醒了沒有？”等孩子走了才道：“杜老爺既然有這份心，那接下來要想的是怎麼把孩子名正言順地接走。”
杜守誠沉默了片刻，說：“孩子跑了出來，沒有證人，陳家那邊不會認的。若是硬搶，反倒落了把柄。”他看了一眼陳明遠，又補了一句，“要先找到證人，妹妹留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能找回來的都要找回來。證詞、簽字、畫押，樣樣都不能少。”
一個堂兄在旁邊接話：“明日我讓人去陳府附近打聽，先去找劉嬤嬤，看春桃和春雨的下落。李奶孃也想辦法遞話過去，能見一面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