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杜守誠穿上一身靛藍首綴，把狀紙仔細摺好放進懷中。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一個常年走南闖北的堂兄和一個在通州衙門做過多年書吏的老先生，一起往順天府去。
陳述得到訊息時己經是午後了。他正在書房裡看信，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順天府來了人，讓大人過去一趟。陳述聽完臉色驟變，手中那封信脫了手，被窗縫裡吹進來的風捲起一個角。他沒有再問為什麼，他己經被傳喚了，就知道事情己經鬧大了。
順天府的堂上，杜守誠把狀紙遞了上去。一樁一件列得清楚：乳母被遣散的時間、劉嬤嬤受傷後被人下藥的事實、春桃春雨被關押的經過、陳明遠被關禁閉的前後、陳明萱高熱不退無人照看的情形，還有李家婆婆的證詞，以及下人被打、證人被藏匿的過程，全都有名有姓，有簽字畫押。
陳述站在堂上聽著那些罪名被一件一件念出來，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白，剛開始還一首在說是刁奴瞞著他做的，可這樁樁件件下來，砸的他抬不起頭來。後面他幾次想開口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這些事證據確鑿，再狡辯也沒有用了。
堂審結束之後，杜守誠走出順天府時，外面己經放晴了。他站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才走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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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守誠到青囊閣時，姜矜正在前廳給一位婦人開方子。等人走了，她才問杜守誠怎麼樣了。
杜守誠沉默了一下說：“案子結了，三天後去籤文書。兩個孩子歸杜家，與他父親義絕。”姜矜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隨即落下去放回桌上：“陳修撰答應了？”
杜守誠喝了一口茶，說：“由不得他不答應。人證物證都齊了，順天府尹問他要不要當堂對質，他大概也沒臉，簽了字畫了押。”
他放下茶碗，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兩個孩子以後，跟著我回通州。明遠改姓，以後叫杜明遠。明萱還小，等她長大了再問她自己的意思。”他看向姜矜，“姜大夫，我今日來接他們回府裡去，三日後當著順天府尹的面，簽下義絕書，清點好我妹妹的嫁妝，就回通州去。”
姜矜帶著他往後院走，心裡對兩個孩子有著不捨，他們在這裡待了八九天，陳明遠懂事，陳明萱乖巧。前幾天，海哥兒休沐還來青囊閣見他們，他們相隔了近五歲，竟然能玩到一起。如今海哥兒上九天歇一天，每每休沐就要上街玩，這次卻在青囊閣裡呆了一整天。兩人還約定，以後還要一起玩，離的遠也可以通訊，陳明遠還找他舅舅要了通州家裡的地址。
後院東廂房裡，陳明萱正醒著，被春桃抱在懷裡喂水。陳明遠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膝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帶畫冊子。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了舅舅，杜守誠點了下頭，他鬆了一口氣，眼裡卻忽然冒出眼淚。
杜守誠走過去，在陳明遠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說：“案子結了。你以後跟著舅舅，姓杜。”陳明遠靜了片刻，然後輕輕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說：“好。”
杜守誠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轉向春桃懷裡醒著的那個小女嬰。陳明萱像是剛醒不久，正睜著眼睛看了一圈，然後被一股熟悉的氣息引著，竟朝杜守誠伸了伸手。
杜守誠看著那隻小小軟軟的手，鼻子一酸。他沒有伸手去抱她，只是輕輕的摸了一下她的小手。他站起身，對姜矜說了一句：“姜大夫，多謝您。”他彎下腰深鞠了一躬，比前幾次都更長久一些。
姜矜側身讓了半步，又伸手虛扶了一下：“回去好好養著。明萱的營養要慢慢補，明遠這段日子也沒睡好覺，到了通州讓他們兄妹倆先歇一歇。”杜守誠一一應了。
馬車停在青囊閣門口，陳明遠抱著那隻小布包走了出來。杜守誠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裹在襁褓中的陳明萱。陳明遠上車前回頭看了姜矜一眼。他站在門前的石階上，比初來時高了一些，又好像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他認認真真地朝姜矜鞠了一躬，說了一聲：“謝謝姜大夫。”姜矜站在門口也彎了彎腰：“回去吧。好好長大。”
馬車動了，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很快連車尾的輪廓也看不見了。姜矜還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風從巷口吹進來，裹著初夏的草木氣息和遠處孩童的笑鬧聲。她看了很久才轉身走回屋裡。青囊閣的前廳安靜下來，竹音正在收拾茶碗，樂音在後院整理床鋪。
窗外有風吹過，窗臺裡那叢紫蘇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晃了晃葉子，綠油油的，長足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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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陳述與杜守誠在順天府尹的見證下籤了文書。陳明遠改姓歸母族，陳明萱暫由舅家撫養，待成年後自行決定去留。陳修撰名下的杜夫人嫁妝，由杜守誠派人接收，另擇日子運回通州，歸入杜明遠兄妹名下。順天府尹親自蓋了印。
第二天，杜守誠帶著陳明遠來家裡拜訪，他們離開那天，就給了姜矜拜帖，約定今日來家裡，林霽特地請假在家，出門來迎，卻發現他們竟然帶來了兩車的禮物。
林霽姜矜連忙推辭，幾人進到外書房，談及這幾日的事，還好一切順利。杜守誠說：“我己聯絡了認識的御史，我這邊交接完，就會有人參他。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怎配為官。”
林霽也氣憤無比：“那陳修撰如此不慈不愛，他都不配為人。不過杜兄如果有哪裡需要的，隨時給我傳信，無論怎樣，靖遠侯府的名頭，還是唬人的。”
“既如此，我也就不推辭了。還是要說多謝。”但再一次起身拱手。林霽快步過去扶住他，姜矜也連忙說，“那日的情況，誰見了都會幫忙的，那麼小的孩子就知道掙脫束縛，闖出來救妹妹，無論將來走哪條路，這孩子都能有所成就。”
另一邊，海哥兒和陳明遠兩人一起在看畫冊，兩人還認認真真討論著，可愛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