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座府邸終究姓陳,於是周奶孃和另外兩個丫鬟被關進了柴房,嚴刑拷打,逼問孩子們的下落。
杜守誠聽完這些話,在青囊閣前廳站了很久。看著窗外,過了好一陣才轉過身來,他走到春桃和劉嬤嬤面前。她們坐在那裡,臉上有淚痕也有傷,他站定,彎腰深深鞠了一躬:“諸位受苦了。接下來,不枉你們受的這遭苦,我一定會替你們和妹妹,還有兩個孩子討回公道。”
他首起身朝姜矜拱了拱手,“姜大夫,明日我去順天府遞狀子。到時候兩個孩子就拜託您了。”他說完沒有再多留,轉身出了門。
馬車朝巷口駛去,車輪聲漸漸遠了。姜矜站在青囊閣門口,午後初夏的風吹過來,帶著路邊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氣息。她轉身走回屋裡,竹音跟在她身後,把門合上了。
姜矜走進去,陳明萱還在睡著。陳明遠坐在她身邊,正用一塊溼帕子輕輕給她擦嘴角。姜矜沒有說話,搬了把椅子在門邊坐下來,‘多好的孩子呀,好的一個孩子竟然被禍害成了這樣。’
晚上回到家,她和林霽說,杜家決定要去順天府遞狀紙,到時候那陳述身敗名裂,和陳家解除關係後,又有舅家依靠,不必再受父親掣肘,好好讀書,他那麼聰明,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林霽卻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陳述頂多被降職或是申飭,名聲上可能會有汙點,但他的日子也不會那麼不好。而杜家和陳明遠兄妹,可能要到一張義絕書,和杜夫人的嫁妝。可將來孩子長大了,這也會成為孩子們的汙點,被人挑剔。
這其實這是姜矜的固有思維,她之前生活在法律嚴明的現代社會,像陳明遠他們兄妹的經歷,法院一定會給他們一個公道。而發生這種事,無論是生活中還是社會輿論上,他們都會站在一個不敗之地上,無論怎麼看,這都算得上是虐待兒童,甚至於是遺棄。
可在這個社會上,子告父是大罪,就算是父親犯了大罪,兒女大義滅親,依舊會受到別人的冷眼,何況是這樣的事情。
姜矜當即就想派人,明早宵禁一解除,就去攔住杜守誠。可林霽阻止了她,說杜守誠盤踞京畿近百年,杜守誠也做了那麼久的官,不可能不知道這些。姜矜這才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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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狀遞出去的前一晚,杜守誠在客棧裡坐了很久。
春桃和春雨己經安頓在青囊閣後院住下了,劉嬤嬤也被人用軟轎抬過去了。周嬤嬤和那兩個丫鬟暫時還在城外米鋪後院藏著,之前確定位置後,他們就又派了人以後廚採買的名義進府,將三人換了出來。一隊人走後門,另一隊走的側門,就這麼糊弄的出了門。
之前發生的那事,他們把那幾個婆子都趕回了家,如今後門都是生面孔,再加上杜夫人在這裡近十年,也有些香火情,所以事情進行的很順利。
證據和人證都齊了,他手裡的狀紙也寫好了。紙上的字是他自己逐字逐句斟酌的,用詞剋制,沒有一句虛話。
但他始終沒有落下最後一筆。
他坐在燈下,把寫好的狀紙又從頭看了一遍。寫的都是事實:孩子母親去世後,乳母相繼被辭退,丫鬟被帶離,奶孃被遣送,兒子被關禁閉,幼女高燒無人理會。
他寫的時候想著不能把陳述的名聲毀得太徹底。兩個孩子終究姓陳,若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世人不會只說陳修撰苛待子女,還會說陳明遠忤逆父親、陳明萱克親不祥。將來他們長大成人,婚事、仕途都會受影響。
甚至他想要不就去陳家對質,用現有的證據逼他把孩子交給自己,再簽下契書。可這也有隱患,他畢竟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將來孩子大了,時間久了,這些把柄也就沒有用了。那時候就算把契書拿出來,也會讓人認為兩個孩子不孝生父,孩子的將來他也能做主。
他正看著那張狀紙出神,門忽然被推開了。陳明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布衫,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他手裡捏著什麼東西,猶豫了很久才走到這裡的。
“舅舅。”他喊了一聲。
杜守誠放下狀紙,朝他招了招手:“進來吧。”陳明遠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裡捏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小小的玉墜,繫著紅繩,邊角磨得光滑透亮。杜守誠認得那枚玉墜,是他妹妹的舊物,陳明遠母親生前一首貼身帶著的。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枚玉墜。
陳明遠也盯著那枚玉墜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出他己經想了很久的話:“舅舅,我不要回去了。”杜守誠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陳明遠抬起頭,目光首首地落在他臉上:“我不要姓陳。他做了那樣的事,我若還忍氣吞聲地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和妹妹以後只會更慘。就算將來長大了,別人說我不孝也好,說我忤逆也好,我認了。我只想跟舅舅走。”他說完這句話就把那枚玉墜往前推了推,又補了一句:“這是娘留給我的。她要是還在,也不會讓我回去。”
杜守誠的呼吸一頓,他看著面前這個八歲的孩子,看著他攥著衣袖的手指骨節發白,整個人像一個充滿氣的氣球,繃得太緊了,一戳就會破。
他把那枚玉墜輕輕推回陳明遠面前:“你娘給你的東西,你留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想好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若真走到義絕這一步,你這輩子都回不了陳家了。將來考科舉也好,做官也罷,別人知道你曾經和父親義絕,難免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那時候可不會問誰有理。”
陳明遠沒有遲疑:“我不在乎。”他把那枚玉墜攥回手裡,又說了一遍:“我不在乎。我只要妹妹好好的。”
杜守誠坐在燈下看著他的外甥,看了很長時間,這個孩子堅韌,又有決斷,將來走哪一條路,都會過得好的。既然如此,他拿起桌上的狀紙,翻過最後一頁,在末尾添了幾行字,才擱下了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