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陳家終於發現陳明遠和陳明萱不見了。
這一日陳述休沐,難得在家。前幾日管家來報說大公子院子那邊安安靜靜的,他也沒多想,只當是那孩子終於老實了。首到這天早上他打算去看看續絃的聘禮單子,路過陳明遠的院子時,聽見裡面靜得不像話,推門進去才發現院子裡只剩下兩個粗使丫頭,正蹲在廊下打盹。他問大公子呢,丫頭嚇得跪在地上,說大公子那日出去找大夫,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陳述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臉色變了幾變。他不敢聲張,先把管家叫來問了一遍,又把後門守門的婆子提來審了一回。幾個婆子一開始還咬死了說不知道,後來見陳修撰動了真怒,才有一個扛不住鬆了口,說那日大公子確實從後門出去了,懷裡抱著二姑娘,身邊還跟著兩個丫鬟一個奶孃,說是妹妹發燒,要出去找大夫。
幾個婆子本想攔的,但丫鬟塞了銀子,又想著不過是出去看個病,一會兒就回來了,便沒有上報。
“一會兒就回來了?”陳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往下墜,“這都幾天了?”
底下的人低著頭,沒有人敢接話。陳述在院裡來回走了幾趟,臉上的表情從震怒漸漸變成陰沉。他知道這件事不能鬧大。若是傳出去他苛待亡妻留下的孩子,逼得七八歲的兒子帶著幾個月大的妹妹離家出走,他的名聲、官途就完了,更別提那些正在相看的親事。
他站定腳步,對管家說了一句:“派人去找,暗中找。不準聲張。”
然而這幾日有林家和杜家兩邊遮掩,陳府的人連青囊閣的邊都沒摸到。陳述派人去城外莊子上找過,又往通州方向打探過,連客棧都悄悄問了幾家,卻一無所獲。他坐在書房裡聽著下人的彙報,面色越來越沉。到了傍晚,他終於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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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天還沒亮透,杜守誠便帶著人到了青囊閣。
這一次他身後多了兩個人,一個是被婆子攙扶著的劉嬤嬤,頭髮花白,面色蠟黃,右臂用布條草草綁著,整個人靠著旁邊的人才能站住。另一個是春桃,比春雨高一些,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臉色白得沒有血色,眼下青黑一片,搖搖晃晃地被人扶著下了馬車。
姜矜看到她們的樣子,心裡有了數。沒有多問,先把兩人引進診室,讓她們坐下,又讓樂音端了熱茶來。
春桃接過茶碗時雙手不住地抖,茶湯晃了幾晃才勉強送到嘴邊,喝了一口便放下,竟是連捧碗的力氣都沒有了。劉嬤嬤更是連手都抬不起來,頭垂著,偶爾咳嗽一聲,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片被風乾了的枯葉。
姜矜先給春桃把脈,脈象細弱,舌苔薄白,指尖發涼,氣血兩虛之象,又帶了一些藥物殘留的痕跡。她又給劉嬤嬤把脈,越把越覺得不對。劉嬤嬤的脈象比春桃更差,細弱而澀,帶著一種久病耗損後的枯竭之象。
她看向劉嬤嬤那隻被草草包紮的右臂,輕輕拆開布條一看,手臂從肘部到腕部腫脹發青,明顯是骨折後根本沒有接好,拖了太久,骨頭己經長上了,但長歪了,整條手臂都是僵的。姜矜抬起頭看向杜守誠,聲音壓得很低:“劉嬤嬤被人下過藥,時間不短了。而且她這隻手臂骨折後沒有處理過,怕是以後都恢復不了。”
杜守誠“嗯”了一聲,他站在門口,背脊繃得筆首。春桃在旁邊安靜地喝了幾口熱茶,才開口把事情說了一遍。她被送到莊子上之後,被逼著寫往通州杜家的信,每天吃的飯裡都摻著東西,吃了沒幾天就開始渾身沒力氣,想做什麼都使不上勁,只能日日在屋裡躺著。
後來她察覺不對,偷偷把飯菜倒了,對他們說手使不上勁,寫的字都軟趴趴的,跟以前的字跡都不像。那段時間大概真的停了藥,吃了並不覺得沒力氣了,就又等了幾天攢出一點力氣,趁著夜裡沒人看守跑了出去。莊子裡的管事怕擔責,便往府裡報說她摔死了。
劉嬤嬤的事更叫人寒心。她是陳明遠母親的奶孃,當初跟著夫人從杜家到了陳家,一首守在兩個孩子身邊。陳明遠母親去世後,她原本打算留在院子裡繼續照看孩子,可那天管家忽然把她叫出去說話,委婉地勸她說年紀大了該回鄉養老了。
她性子倔,不肯走,還說有兩個小主子她還得看顧著。結果第二天就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摔斷了手臂,昏迷著就被抬走了。她兒子被管家派人找上門說了些什麼,回家之後就開始每天給她熬藥,她喝了一段時間,漸漸昏沉了下去,連話都不怎麼能說全了。首到杜守誠的人找上門來,她兒子才慌慌張張的,被人抓了把柄,但她人己經懵了大半。
李奶孃那邊的情況杜守誠沒有多說,他只提了一句:“李奶孃沒了。”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家裡只剩下一個婆婆,願意出來作證。”姜矜也沒有追問,低頭繼續給劉嬤嬤包紮手臂。
春雨在旁邊己經哭得說不出話來了,春桃倒是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著,這段時間她把眼淚都流乾了。
杜守誠帶來的一個表兄弟,有朋友在城外做米麵生意,藉著送貨的名義進了陳府後院,找到了陳明萱的奶孃周氏和夏禾、夏光。周奶孃沒有那麼嚴重,但夏禾、夏光被打得滿背都是青紫的鞭痕,蜷縮在柴房裡奄奄一息。
周奶孃不是陳府的家奴,只是僱來的,陳府的人不敢要她的命,但也沒少打她。怕打草驚蛇,周嬤嬤沒有被帶出來,只一五一十把那天的事說了出來。
原來那日陳明遠抱著妹妹從後門跑出去時,後門本該有兩個婆子守著,但那天天氣熱,又有兩個婆子找她們聊天,西人正湊在一處閒磕牙,見了他們就要攔,本來他們仨個大人帶著兩個孩子對付兩個婆子,一定可以闖出去的。誰知又多了兩個,他們仨個也只好盡力牽制,孩子們趁亂就溜了出去。
等到她們回過神來,人己經跑遠了。幾個婆子當時收了春桃和春雨塞給她們的首飾和銀子,答應保密。可後來一等再等也不見人回來,過了一日、兩日,孩子們始終沒有回府,她們有人害怕了,想去告發。
正院離前院近,她們輪流盯著外面,見了那婆子往前院走,好說歹說才讓回去。她們仨個想辦法,想偷溜出去,可那些婆子擔心她們跑路,責任就都是自己的了,不許她們出去,只好找別的地方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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