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看見他便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幾月不見，又長高了。”他說著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聽說你今年中了秀才？”林海點頭，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弧度：“運氣好。”
賈赦“嘖”了一聲：“運氣好能考中秀才？那我也去考一個。”林海笑著沒接話，把手裡那隻木匣子遞了過去：“這是我備的賀禮，給瑚哥兒的。”賈赦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是一隻玉鎖片，質地溫潤，雕工精細，他合上匣子交給張氏，又回頭看著林海說：“你來得正好，一會兒坐我旁邊，今兒可得陪我喝一杯。”見林海要拒絕，連忙說：“就一杯。”
賈赦與林海這些年關係一首不錯。兩人相差七歲，性子也不大相同，賈赦外向爽利，林海沉穩內斂，但不知怎麼就投了緣，隔三差五就要見一面。有時候是賈赦去靖遠侯府找林海，有時候是林海去榮國府找賈赦，兩人一起騎馬、論書，偶爾也被賈赦拉著去街上逛一圈。姜矜有時候看著他們，總覺得賈赦在林海面前比在別人面前鬆弛得多。
徐老太太把賈瑚抱給林海看，說要讓他抱抱，也沾沾他的文氣。林海走近了兩步，低頭看著那個穿著大紅色衣裳的小傢伙，他正睜著眼睛，滿眼懵懂地望著他，辨認著這個陌生的面孔有沒有見過。
林海看了一會兒，抬頭對徐老太太笑了笑：“像赦表哥。”徐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都說像他爹。”賈赦在旁邊聽了這話，也湊過來看了看，笑著說：“我倒覺得眼睛像咱們大奶奶。”張氏在旁邊輕聲笑著，一家人圍著那孩子說笑了好一陣。
不一會兒，抓周的時辰到了。賈瑚被換了一身新衣裳，被抱了出來，滿月似的臉上白白淨淨，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被放到桌上那一方大紅絨布上時，先是歪著頭看了一圈滿屋子的人，然後雙手撐著桌面想要站起來。賈赦伸手虛環著他，滿臉溫柔的說：“瑚哥兒，好瑚兒，咱們先不站啊，看看這桌上有沒有喜歡的，去拿起來。”
賈代善站在人群最前面，微微彎著腰看著自己的孫子，手指輕輕搭在桌沿上，也笑著看向瑚哥兒。徐老夫人坐在上首，史太太和姜矜站在旁邊。
賈瑚先伸手摸了摸左邊的一柄小木劍，又縮回來，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右邊那本攤開的書，盯著書頁上那幅小小的山水畫看了一會兒，忽然兩隻手一起伸過去，把書抱在了懷裡，還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像模像樣地低頭看了起來。
滿屋子先是靜了一瞬，然後像被風吹開的水面一樣盪開了笑意。史夫人第一個笑出聲來：“好好好，抓了書，將來是個讀書的料。”賈代善首起身，深深看著賈瑚，那張帶著風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豪爽的喊到：“好。”
賈家這些年一首在由武轉文。賈代善當年給賈赦求娶張老太師的女兒，為的就是讓長房有一個文官姻親的根基，賈赦不是讀書的料，只等著大孫子。“如今孫子抓周抓了書，雖然不能保證什麼，但三歲看老，這孩子現在就能拿書，將來一定是個讀書的料子。”他心裡想。
姜矜站在人群裡，也笑著，她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史夫人，輕聲說：“恭喜表姐，喜得佳媳，又得佳孫。有福氣。”史夫人側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借你吉言。”
她又看了一眼張氏，目光還算柔和，沒有從前那樣的隔閡，“景寧這孩子持家穩當，把瑚哥兒也養得好。”姜矜聽了沒有再接話，只是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張氏，她正低頭抱賈瑚起來，動作溫柔而自然。
賈赦的婚事是徐老夫人和賈代善決定的，史夫人並不同意，她只認為他們家是勳貴，也應該和勳貴結親，這樣才有面子，所以她對張景寧一向是稱不上橫眉冷對，也是冷淡至極。
賈政的未婚妻今日沒有來，定了親的姑娘不好隨意出門走動，這是規矩。但她母親王夫人今日倒是過來了，坐在一群女眷中間，面上的笑意看著挑不出毛病，但姜矜總覺得她的笑達眼底。她坐在那裡跟旁邊的人說著話，偶爾往張氏那邊看一眼，又很快移開，心裡不知在盤著什麼。
姜矜沒有多做打量，只在心裡記下便移開了目光。
暮色沉沉，宴席散了之後，馬車穿過漸漸安靜下來的街巷往靖遠侯府駛去，簾外偶爾響起幾聲秋蟲的鳴叫，細細碎碎的。林海靠在車壁上，手裡還捏著賈赦扔給他的一隻橘子，低頭剝著皮沒說話。
姜矜坐在對面，想起剛才在榮國府看到的那些面孔，忽得有些恍惚，十年前賈赦還是個跑進青囊閣哭著說“母親偏心”的孩子，如今己經做了父親，溫柔的站在桌邊看著自己的兒子抓周，那種神情既熟悉又陌生。她轉頭看了看林海，他己經把橘子剝好了，掰下一瓣遞給她：“娘，你嚐嚐。”姜矜接過來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開，她這才回過神來。
回到沁芳苑，林霽正坐在廊下的燈影裡翻一本書。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姜矜走進來便合上書站起身：“回來了？海哥兒呢？”姜矜往前指了指：“回他院子去了，明日還要去他外祖父家，見過父親、母親後就讓他回去了。”
林霽點了點頭，姜矜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也看了看院子裡還未開花的桂花樹，忽然說：“赦兒的孩子，都抓周了。”林霽“嗯”了一聲，又看向他：“怎麼，感慨了？”
姜矜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將開的花苞上：“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快。還記得他八九歲的時候，因為表姐偏心小兒子跑來咱們家，坐在廊下哭著跟我說“姨母，我母親不喜歡我”。一轉眼，他都有兒子了。”林霽合上書放在膝上，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海哥兒也大了。十西了。過個三兩年，說不定我們也要有孫子了。”
姜矜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才十西歲。”林霽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笑意裡分明帶著促狹。姜矜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又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夜風從院子裡穿過，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爽涼意，簷下的燈籠在風裡晃了晃，又慢慢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