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晏蹲下來,撿地上的碎碗片。她的手在發抖,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滲出來,滴在粥裡,滴在裙角上,她感覺不到疼。她撿了一片,又一片,碎片太多,怎麼都撿不完。她忽然停下來,蹲在那裡,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聲音,但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和灑了的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粥,哪是淚。
沈惜枝站在那裡,看著溫時晏,看著葉青溪關上的那扇門,看著跪在地上的暗哨,看著晨光一點一點地漫進院子。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暗哨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溫家的家眷呢?”沈惜枝問。
暗哨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溫家的家眷……早就不在府裡了。屬下打聽過,在出事之前,就已經被人送走了,不知去向。”
沈惜枝沉默了一瞬。溫家的家眷被人送走了——是誰?林聽晚。她想起溫時晏說過的話——“聽晚去安頓林家和溫家的人”。林聽晚還活著,溫家的人還安全。這是這些日子以來,她聽到的唯一的好訊息。
但溫崇已經死了。被季祈安殺了。
“殿下。”暗哨抬起頭,猶豫了一下,“屬下還打聽到一件事。季副尉——季祈安,被封了昭武副尉,賜了宅邸,在東城安平巷。”
沈惜枝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晨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她忽然轉過身,朝葉青溪關上的那扇門走去。她沒有敲門,推門進去了。葉青溪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手裡攥著那條沈惜枝送她的帕子,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沈惜枝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葉青溪沒有掙開,也沒有看她。
“青溪。”沈惜枝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不能再等了。”
葉青溪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要回去。”沈惜枝說,“回長安。”
葉青溪終於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現在回去,是送死。”葉青溪的聲音很啞。
“我知道。”沈惜枝說,“但祈安在長安,聽晚在長安,溫大人的血還沒有幹。我不能在這裡等著。”
葉青溪看著她,看了很久,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的,砸在沈惜枝的手背上,砸在她自己攥著帕子的手背上。
“我跟你一起回去。”葉青溪說。
沈惜枝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對紫蘇說:“去請國師過來。”
紫蘇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片刻之後,國師走了進來。他穿著玄色的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的淡然。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沈惜枝身上。
“殿下。”國師行了一禮。
“國師。”沈惜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要回去了。回長安。”
國師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勸她再等等。他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南疆國,長公主府。
慕容璟和收到季祈安的信時,正是午後。日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她手裡的信紙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很清楚。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慕容姑娘,見字如面。長安的事,你都知道了罷。藥收到了,多謝。我還活著,勿念。送去的人,煩請替我照拂一二。季祈安。”
她還活著。慕容璟和把這幾個字又看了一遍,把信摺好,貼在胸口,放了一會兒,才收進袖中。窗外的桃花在風裡輕輕搖晃,花瓣飄落在窗臺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著那片花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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